她转头看了一眼陈朗,这个项目的视觉是他做。会后得跟他碰一下文案方向和画面风格的配合。
会议结束的时候静宜收拾白板笔,说了一句:“予安,你留一下。”
其他同事陆续走出去。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宜转过身来。
“那个面馆,桥头面馆,以前在古城很有名,后来关了,关了十年。”静宜说。
“为什么关?”予安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静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各种原因吧。”
“那个提案在档案室放了十年,我从来没让别人去找过。你是第一个。你进公司三年,写的文案我每篇都看过,字改在点子上,不废话。做那个方案的人也是这样。”
她走向门口,指尖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不是什么工作需要。你知道了就行。”
门没关严。外面的键盘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予安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是笔记本,上面潦草地记着品牌定位和目标人群。她把本子合上。
不是什么工作需要。你知道了就行。
知道了就行,可她到底知道了什么?一张手写食谱,一家关了十年的面馆,一个静宜说“字改在点子上”的不知道是谁的前同事。静宜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布置工作不一样。不是交代任务,是递了样东西过来。像阿婆在菜场多塞一把葱,不是你要的,但你收下了,就知道不是葱的事。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个做方案的人。一个会被静宜记十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翻开手机,打开“枫镇大面”备忘录,在最后加了一行:桥头面馆关了十年。静宜认识做方案的人。那人字改在点子上。
这条备忘现在已经快半屏了。从最初的“高汤从冷水开始”,到今晚刚加的这行。她没整理过,没分类,想到什么就打什么。像在攒一盒拼图碎片,但还不知道拼出来是什么。
还有那句“你进公司三年,写的文案我每篇都看过”。静宜嘴里说出来的“不废话”,应该比一般人说的“你真好”要值钱。予安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告诉自己别太当回事。
下午四点半。予安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又是一封新邮件。客户改了brief的方向,从“有文化感”改成“有温度”。她盯着“有温度”三个字看了几秒。
她给空气炸锅写过“家的温度”,给床垫写过“让睡眠回到温度本身”,给预制菜写过“五分钟还原家的温度”。写了三年,每次客户说“要有温度”,接下来就是“温暖”“温馨”“温润”,排列组合。今天这几个字看起来像空盒子,外面印着“温度”,打开什么都没有。
也不能怪客户。换了是她自己,要把“有温度”说清楚但不落俗套,一时半会儿也憋不出来。可食谱上那行“等汤”,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形容词,但她隔着十年都能感到那个写字的场景:锅里汤在滚,有人在等。那才是温度。不是写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她写了三年温度,头一回觉得自己写的那些可能不算。
她没开始写。先锁了屏。
五点半。外面的天开始暗了。三月下旬的天色和三月上旬没什么区别,还是灰得早,还是冷。
她收拾东西。关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陈朗的工位,他已经走了,桌面上只留了一个杯子,整整齐齐的。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闻到楼下便利店飘出来的关东煮味道。和外面的冷风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咸。
坐在地铁上,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那张食谱照片还在。“等汤”,她放大了看。下面是她上次编辑时打上去的七个字:人等汤,不是汤等人。
当时是随手打的,在地铁上,等水开的时候,什么时候来着,哦,是睡觉前。现在看着这七个字叠在毛笔小楷下面,不太像随手了。隔空对答案呢这是。
她把手机翻到膝上。地铁在隧道里晃了一下,窗外一块“家的味道”的广告牌一闪而过。
到家时苏琪还没回来,她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天天晚归。冰箱里只有几样随手买下的菜。她拿出青菜和鸡蛋,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响了五秒。
炒青菜是最近才开始学的。以前永远是水煮,青菜扔进沸水里捞一下,酱油拌拌,反正一个人吃,懒得讲究。今天不想糊弄了。
油热了,青菜倒下去,呲的一声。用筷子翻,铲子容易把菜搅烂。叶子从浅绿慢慢变深绿,边缘有一两片焦了,撒盐,关火。卖相一般,但尝了一口,是炒青菜的味道。荷包蛋煎好盖在饭上,蛋黄还是软的。
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完了。没有拍照,没有发朋友圈。就是吃了一顿自己做的饭。
以前她在方禾给家电写Slogan,改到第六遍客户说OK。今晚这盘青菜没人给她打分。火候不够,边缘焦了,但她吃完了。每一口都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