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头下另一锅开水。水一滚,叶子从深绿变成翠绿,浮在水面上打转,就几秒。她赶紧捞起来浸冷水,手指碰到凉水缩了一下。挤干。切碎。香干切成绿豆大的小丁——切得不算整齐,大的大小的小,但拌在一起看不出来。麻油浇上去的时候香味先冲了上来。
青团是菜场门口糕团摊买的。豆沙馅,皮是浆麦草汁和的,蒸过之后绿得发暗。
忙完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客厅的茶几上两个盘子,一盘盐水蚕豆,一碟马兰头拌香干。青团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作为主食。
窗外泡桐花还在往下落,啪嗒一声,很轻。
她坐在沙发上,自豪地拍了张照片发给苏琪。
“你开窍的也太晚了吧,怎么我一搬家你就会做这些好吃的了?我恨哪!下周来做给我吃!”
“好!随叫随到!”
和苏琪调侃了几句,予安开始专心吃饭。
蚕豆夹起来,皮有一点皱。咬开,里面糯的,豆子真是甜的。这个甜是嚼着嚼着从舌根浮上来的,嚼了两颗,又夹了一颗。第三颗蘸了一点盘子底的盐水,咸把甜又拉出来了一层。
这个味道真是美妙。
马兰头,凉拌的,麻油的香和香干的韧一起在嘴里。
她以前觉得凉拌菜是偷懒,不用开火,不算做饭。现在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凉拌有凉拌的讲究,水滚了必须马上捞起来,多一秒就不脆,少一秒又有生腥气。刚好就那么几秒。
压轴是青团,轻轻咬开,豆沙很细,甜得很有分寸,一点也不齁。
皮有一点点韧,嚼的时候有股草的清气,浆麦草的味。
她上次吃青团还是刚来姑城那年,在便利店买的,皮是绿的但吃起来跟橡皮一样。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糯米揉出来的,咬下去会回弹。
她吃得很慢,吃得很满足。
周一,予安的工位键盘旁边,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和上周一一样,是陈朗给的。
予安下意识的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心里嘀咕着:我有那么虚弱的吗?
镜中的自己脸色确实有点白,有可能这两天气血虚。
她剥开吃了糖,糖纸捋平压在笔记本下面,这是第三张了。
上午静宜经过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予安,来一下。”
小会议室里静宜面前摊着笔记本,咖啡杯是空的,已经喝完了。她说话前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两下,一个很轻的动作,以前好像没见她做过。
“公司Q1的数据出来了。不太好。”她停了一下。“王总说接下来还会有调整。具体名单还没定,但文案组和设计组都会涉及。”
“大概什么时候。”
“下个月。别紧张,不是针对谁。就是整个盘子都在缩。”
原以为要到年底才会有新的裁员计划,没想到第一拨人走了没一个月,下一拨就要开始了。
这个时候静姐能想到先通知我真的是太好心了。
“静姐,我能做些什么吗?”
“如果你想继续待在公司那就要发挥你的不可替代性。”
静宜说的很明白了,就是要加倍努力地工作,予安应下,一定会更努力地工作。
当天回家后,予安开始给糕点铺写墙面文案。
现在形势比人强,大公司的业务量骤减,活越来越难接,能维护好一个客户就要好好维护住,就算这个客户并不是直接是自己的也没有关系。
老太太想要:“让进来的人知道这家店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匠心,不对,删了。
传承经典,也不大对,删了。
这些字在广告文档里出现过太多次,肌肉记忆比脑子快,手打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没跟上。她盯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转的是老太太说过的话:“我妈妈以前做桂花糕只用金桂,银桂不香。”
金桂开了三十年。每年九月,这家店门口的路都是香的。
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发给了陆薇。
几分钟后陆薇回:“老太太看了说好。她说你桂花的味道。”
予安放松了下来,还好还好,客户满意了。
周三下午。予安去茶水间接水。
推开门的时候微波炉正在转。不是午饭时间,下午四点,茶水间平时这个点没人。叮一声,陈朗从微波炉里端出一个便当盒。盖子打开,糖醋排骨。颜色和苏琪做的不太一样,偏深,酱色更重。
予安看了一眼。“你做的?”
“嗯。昨天做的,今天带多了,本想中午……”他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尝一块?”
“我周末刚学了这个。”
“跟谁学的?”
“以前室友。”
“做成功了吗?”
“她做成功了,我还没实践……”
他嘴角往上跑了一下,很短很短。“那下次你做的时候有不明白的问我。”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在便当盒盖上递过来。予安尝了一口,偏甜,醋味在后段才上来,和苏琪做的先酸后甜不太一样。但肉特别嫩,酱汁还挂在上面,风味浓郁。
“好吃。”
“再吃一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吃了一块肉,予安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饿了,也许是陈朗做的太好吃,把她的馋虫给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