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知道,所以静宜把档案给了她,所以静宜说“别在公司看”。
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她看完之后不知道怎么继续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给下一台空气炸锅写下一个“家的味道”。
她把食谱原件拿起来。那张发黄的纸托在手上几乎没什么分量,几行毛笔字安安静静地落在纸面上。顾老板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什么都没想,就是把做面的步骤写下来。哪一步先,哪一步后,火候,时辰,亲手写下。
签合同那天带过去——“给你们尝尝”。不是给“方禾广告”,是给诸君。
他以为他们是君。
予安把食谱重新放回档案袋。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去找严世宏?那个人现在在哪个城市、哪家公司、什么职位,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连见他一面的理由都没有。
让方禾道歉?公司不会为十年前的一份备忘录说抱歉,那行“项目优先级调整”在当时的会议室里只是一项议程,说不定连讨论都没有,就进入了下一项。告诉静宜自己看了?静宜把档案给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会看。静宜冒的险不需要被说破,说出来,反而让她难做。
这些都不能。
但有一件事能做。
这份食谱是顾老板的。不是方禾的档案室里一份待销毁的文件。是一个人用手写了送给另一个人的东西。它应该回到顾家的人手里。
她想起了小顾。新庄那个面包店,那个眉毛很浓的女孩。
上次去的时候买了海盐卷和蔓越莓司康,“你爷爷”三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她不知道开口之后要说什么。
问你爷爷的面馆怎么关的?问你爷爷的食谱现在在哪?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她知道要怎么做了。
下周末,去新庄。
下午,她在屋里待不住了。那些文件摊在床单上像一堆没有合上的眼睛。
换了衣服,出门。
锦溪苑门口的大香樟底下,一个外卖骑手蹲在电动车旁喝水。矿泉水瓶子里只剩半瓶,瓶身被太阳晒得发烫,他仰头灌了几口,拧上盖子,发动车走了。
周六下午,写字楼没什么人加班,骑手还在跑。他在跑什么?应该是下一单吧,或者是晚高峰,或者是完成今天的指标。
予安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脑子里想着那份档案。
严世宏签下名字的时候大概只花了一秒。一秒便决定了顾老板接下来等的那三个月、那一年、那一辈子。面馆关门的第二年人就走了,虽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这个时间挨着那个时间,你没法不多想。
阳光白晃晃地打在栾树叶子上。她去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一个骑手从便利店里拎着一个透明袋子出来。
一个包子、一盒牛奶、一包榨菜。
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拆开包装,咬了两口,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把包子往袋子里一塞,拎起来走了。
这是他下午三点的午饭吧。
傍晚回到家,把档案袋放在折叠桌上。
没有开灯,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层暖黄色。
不想做饭了,点外卖吧。App上翻了翻,点了份快餐。
门铃响了。
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满脸是汗,气喘得说不上话。头盔下面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防晒袖套从手腕湿到手肘。
“不好意思……没找到这栋楼……绕了好几圈……”
锦溪苑的楼栋编号有点乱,不常来的人容易找错。她把外卖递过来——塑料袋上潮乎乎的,分不清是外面的热气凝的还是她手上的汗。
“谢谢你啊。”
话没说完已经在喘下一口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予安去厨房,开冰箱。
拿了一瓶矿泉水。
回到门口,把水递过去。女人愣了一下才接。
“谢谢你啊姑娘。”
她笑了,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笑纹滑到下巴。
然后转身跑着下楼——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又快又重,几秒就听不见了。
楼下响起电动车发动的声音,远去了。
予安关上门,把外卖放在餐桌上。
她坐下来,打开饭盒是一份普通的盖浇饭。吃了一口,嚼着。
刚刚拿水的时候,冰箱门上好像有东西。
她走到冰箱前看到了那张便签纸:“安安,我周末去男朋友那边!周一见!”
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小刘啥时候有男朋友了?
周日早上,予安洗漱完便出门去买早饭了。
小区门口的小早餐店,已经有两个骑手在门口等单。
一个靠电动车站着喝豆浆,吸管咬扁了,眯着眼看手机屏幕上的取餐码。
另一个拎着袋子快步出来,跨上车发动就走了,排气管的热气在早晨的光线里抖了一下。
予安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门口吃完一个。
另一个带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又看到了一个骑手——蹲在路边,腿上搁着咬了一半的包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正低着头看手机。
回到家,把包子放冰箱里,打开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