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楼窗外，反射着八月午后刺眼的白光。

静宜的事之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八月的尾巴下了一场细雨，不是夏天那种轰烈的暴雨，而是秋天特有的缠绵，从早下到晚。雨后天凉了，早晚要加一件薄外套，晚上也不用再开空调。栾树的叶子依旧茂密，却少了盛夏那股发亮的劲头。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予安走出写字楼，一阵桂花香扑面而来。

不是某一处，而是整个空气都被桂花浸透了。看不见的花藏在路边桂树叶间，一小簇一小簇，颜色淡黄偏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香气藏不住——甜，却不腻，是清清爽爽的桂花香，吸进鼻子里像喝了一口冰凉的桂花水。

予安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她本该往锦溪苑方向走，却鬼使神差地往老菜场去了。

傍晚的古城巷子，桂花树一棵挨着一棵，香气浓得仿佛能捧在手里。斑驳墙根下落了一层淡黄花屑，踩上去沙沙作响。巷口老太太搬了竹椅坐在树下择茭白，手指利落得像做了几十年。

予安拐进菜场，买了菜心、鸡蛋，又挑了一小瓶阿婆自制的糖桂花。玻璃瓶握在手心，琥珀色的糖浆里，一朵朵桂花瓣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回到家，小刘留了便签说去男朋友那边了。予安烧了热水，冲了一杯糖桂花。

热水冲下去，桂花一朵朵缓缓舒展，花瓣从边缘到中心，一层一层恢复在枝头的弧度。水面变成淡淡琥珀色，桂花浮在上面，像还在枝头，只是换了个地方。

她喝了一口，甜从舌尖滑到喉咙，干净又悠长。

这个可以带到公司里，给陈朗和小刘都泡一杯。

然后她还想到阿婆说的话，早上空腹喝一杯，一天都是甜的。

可予安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却觉得甜的底下，有些东西在悄悄往外渗。

第二天上班，予安去茶水间接水，在门口听到里面低低的谈话。

“……顾国良？律师函？”

“是啊，我早上在静宜姐桌上看到的，就压在文件夹下面。”

“十年前的桥头面馆，说是公司收了钱没做事，人家儿子找律师了。”

予安端着空杯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走回工位时，脚步无声。静宜的门依旧紧闭着。

一整天，予安写文案写得很慢，每改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茶水间的窃窃私语像气泡般冒起又消失。

下班时，静宜的门还是关着的。予安没有停留。

晚上，予安一个人坐在客厅。

杯子里早上冲的糖桂花已经凉透，桂花沉在杯底。她刚喝了一口，手机就响了——是苏琪。

“安安，我明天到姑城出差，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空！你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我直接去老城那边。晚上六点半，锦溪附近那家桂花鸭店怎么样？听说今年桂花季新加了几个招牌菜。”

“好，就那儿见。”

第二天傍晚，予安提前到了店里。苏琪一进门就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个拥抱，身上还带着轻微的疲惫，却掩不住眼睛里的亮光。

两人坐下，点了桂花糖藕、桂花鸭、几样时令小菜。

苏琪夹了一块糖藕，咬了一口，忽然看着予安笑了：“安安，你谈恋爱了。”

予安差点被茶呛到：“你……怎么知道？”

苏琪挑眉，笑得笃定：“你说话的调子都不一样了，眼睛里也有光。以前你跟我聊天，总带着点疲惫的客气，现在整个人都软乎乎的，甜的。猜猜看，是不是那个总给你带便当、做凉面、泡桂花茶的陈朗？”

予安脸红了，低头笑：“……嗯，是他。”

苏琪眼睛亮起来，却没追问细节，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予安心里一暖。苏琪从来不问那些俗套的问题——在一起多久、他对你好不好、以后打算怎样。她只是真心替她高兴。

“秋天最适合谈恋爱了。”苏琪笑着给她夹菜。“到处都是美如画的风景，景美，人更美！”

饭后，两人沿着桂花飘香的巷子散步。花屑落在肩头，香气缠绵。

予安看着苏琪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幸福，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宣扬，有人就是能一眼看出来。

而另一些沉甸甸的事——律师函、静宜紧闭的门、那份终于物归原主的食谱——她暂时还不想说出口。

甜的底下，总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慢慢发酵。

回到家，手机亮起。

陈朗：“到家了？今天桂花特别香。”

予安靠在床头，回道：“闻到了。昨天买了糖桂花，还和苏琪吃了桂花鸭。”

他很快回复：“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予安看着屏幕，嘴角弯起。

窗外，栾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桂花香从窗缝里悄悄钻进来，甜得温柔，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

这一季的桂花，注定要留下很多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