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炉的都这样。”他笑意更深了些,伸手用拇指极轻地帮她拭掉唇角那点碎屑,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烫才香。”
吃完,他把油纸袋揉成团,随手塞进兜里。临走前,他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温度,像在无声地说:我在这儿。指尖离开时,还在她腰侧多停留了一瞬,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掌心的热意。
晚上回家,小刘不在。
她坐在茶几前,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在静宜办公室里的对话。
手机亮起,陈朗发来一张照片——楼梯间地上那层酥皮碎屑,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忘了扫了,明天保洁阿姨得骂人。”
予安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弯起。她回:“你弄的。”
“你也吃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男朋友我都是你的后盾。”
她嘴角有了些笑意:“好。”
窗外栾树果荚沙沙作响。十月已过半,秋意正深。
手机放下没多久,又亮了一下。
是陆薇。
“见一面吧。”
“现在?”
“嗯,方便吗?”
“方便。在哪?”
陆薇发了个定位——古城河边一家咖啡店,离予安家步行十来分钟。
“我现在过去。”予安说。
十月的晚上风已经凉了。予安套了件外套出门,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走。
咖啡店不大,开在一栋老房子的底楼,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焦香混着热奶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只剩两三桌人,音响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陆薇坐在角落。
她面前两杯咖啡,一杯在自己手边,一杯放在对面。没有云台,没有微单,没有环形灯——予安上一次看她不拿这些东西,还是在大学教室里。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跟视频里那个笑容灿烂的“薇薇在姑城”不太一样。
予安在她对面坐下。咖啡还冒着热气,奶沫上拉了一片薄薄的叶子,叶子已经有点散了,显然等了一会儿。
“给你点了拿铁。”陆薇说,“这家只有两款豆子,深烘的太苦,浅烘的太酸,这个刚好。”
予安端起杯子,让热气扑在脸上,混着咖啡豆烘焙过的焦香和热奶的甜,深秋夜里闻着特别踏实。
“谢谢你还愿意出来见我……”
陆薇没接话。她自己的杯子端到嘴边,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眼睛看着窗外——河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晃。
予安放下杯子。
“上次电话里,我说你拍的太完美了不像真的,这句话是我不对。”
陆薇的手指在杯把上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不是在说你的技术不好,恰恰相反,你拍得太好了。光线、构图、剪辑节奏,每一样都是专业级别的。周远包馄饨的手、不锈钢桶里的蒸汽、桂花落在碗边,你把日常拍得像电影。这本事我没有。”
“我只是……”予安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我只是觉得那些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到看不见他第一天只卖了八碗,看不见他被裁了以后面了七家都没人要。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责任,没人规定一条视频里必须放这些东西。但我那天在周远摊上,看到他绷着的脸,想到是我把你带过去的,我慌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陆薇终于转过头看她。
“说完了?”
“没有。”予安迎着她的目光,“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过。”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敢自己做的人。”
陆薇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咱俩不熟,我只知道你口才很棒。在菜场重新碰到那次,你拿着云台在拍茭白,我当时觉得这人怎么什么都拍。后来看了你拍的成品,才知道这些都不是你随便拍的。你知道什么光线什么角度什么剪辑节奏。你非常专业!”
“你一个人跑客户、谈合作、做内容、剪片子,所有环节自己扛。你经历的困难远比我能想到的要多的多……”
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我在方禾坐了三年。写‘家的味道’给空气炸锅,写‘半座山城的夜’给火锅店。你说得没错,我没资格说你。但我不是在可怜你,也不是在说客套话。我是真的觉得——你做的东西,你这个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爵士乐的钢琴低低地弹着。窗外有夜风把栾树的果荚吹得簌簌响。
陆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低下头,用拇指抹了一下杯沿上干了一圈的奶沫。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变了,“上个月有个品牌找我合作,钱不少。他们要我拍一个‘外婆的味道’系列,用他们赞助的料理包。”
“料理包。”
“我没接。”
予安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有原则。”陆薇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是因为你电话里说的那句,‘太完美了不像真的’。刚听到时,我当时气炸了。但后来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剪片子,剪到凌晨三点,看着屏幕上周远包馄饨的手,忽然觉得你说的不是全没道理。”
“我拍的那些东西,有些确实是镜头里的姑城,不是真的姑城。但安安,”她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声音有点紧,“我需要流量,我妈的医药费、我自己的房租、设备、路费、请人剪片子的钱,流量是唯一让我不用回去上班的东西。我不喜欢坐办公室,办公室让我厌恶。”
予安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的咖啡壶——店主留在桌上让客人自己添的——给陆薇的杯子里加了咖啡。倒到杯沿下面一点,停了手。
陆薇看着那杯重新满上的咖啡。
“谢谢。”
“不用。”
“我也讨厌办公室,我们都是苦命的打工人而已。”
陆薇看着予安,苦笑了一下。
“你能原谅我吗?”
“看在你夸了我那么久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
予安这才放松下来,举起咖啡杯:“谢谢我最胸怀宽广的老同学!”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