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巷子里一口一口吃完了一个。
打开手机地图搜“旧书店”。
古城偏巷里的旧书店比地图上标的还要小。门面窄,要不是门口摞着一箱旧书,走过去都不会注意到。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书架从地板摞到天花板,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空气里是旧纸和浆糊的味道,闻久了反而觉得安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正在修补一本旧书的封皮。手指上沾着浆糊,动作慢而稳。书脊上的线断了几根,他用针一根一根重新穿过去,每一针都扎在原来的针眼里。
“你是沈知行吗?”
他抬起头,眼神警惕——那种被人找上门之后先判断对方来意的警觉。
“我叫林予安。我在方禾,静宜手下待了快三年,刚刚辞职了。”
他没说话。
“我想问问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她几秒。把正在修的书合上,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叶碎碎的,水是热的。
予安接过来。茶杯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铁灰色的胎。
他坐回去,拿起书继续穿针。
“十年前我是方禾的创意总监。桥头面馆是我亲自去谈的项目。顾老板那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面,是真的好东西。”
公司决定把资源转给美佳电器,他不同意。
“他们不开除我,他们就想让我自己走。”
被调去管印务,半年后他走了。
面馆关的第二年顾老板走了,他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予安把茶杯放下。
“顾老板知道吗,知道你替他争取过?”
他愣了一下,手里那根针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
“他知道。”予安说。“所以他没有追究。律师函是今年才到的,他儿子发的。”
沈知行低下头,手在旧书封皮上停了很久。
“你是第三个因为这件事来找我的人。”
他放下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盖有点锈了,打开时费了点劲。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封信。
照片是桥头面馆开张那天拍的。顾老板站在门口,系着白围裙,笑得眉毛挤在一起,白围裙上沾着油渍。沈知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红色文件夹。照片有点发黄了,但那条围裙上的油渍还在,一团一团,深深浅浅的。
“他那天说,小沈,你写的那些字我不太懂,但你说‘姑城人吃面的样子,是这个城市最安静的表情’,这句话我记住了。”
信是顾国良三年前留下的。很短,钢笔写的:“沈老师,我父亲走之前提过你。他说面馆关就关了,不要让帮他的人为难。那个人说的就是你。”
“第一个来找我的人是静宜。十年前她刚进公司,是我带的。第二个是顾国良,三年前他来问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了,他听完走了,没有起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沈知行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他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面馆关就关了,不要让帮我的人为难。”
他看着予安。
“你是第三个。”
予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顾老板的白围裙上沾着油渍,快十年了。
“他的面,你还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淡,像是被问到了很久没想过的事。
“汤是骨头汤,熬一整夜的骨头汤。他说汤要熬到骨头里的东西都出来了,才算好。”
走出书店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亮了,老式的暖黄灯,光在青石板上切出长长短短的影。
手里的蟹壳黄已经凉了。还剩半个,壳软了,咬下去韧韧的,甜度打折但咬劲还在。
她拿出手机,把下午面试那家公司的邮件删了。然后给陈朗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去那家公司了。”
“面试不好?”
“不是。我找到那个给桥头面馆写文案的人了。”
“谁?”
“方禾之前的创意总监,沈知行。”
“他说什么了?”
“他说顾老板做的面,是真的好东西。”
“他说的没错!”
回到家小刘还在加班。冰箱上贴着便签,三个感叹号。
“牛肉在冰箱里自己切!!!明天要带去公司的我切好了在保鲜盒里啦!!!”
她打开冰箱。辣椒酱快到瓶底了,鸡蛋三个,阔面半包,糖桂花还在。保鲜盒里切好的卤牛肉整整齐齐。
窗外栾树果荚还在沙沙响。
她拿出卤牛肉,切了几片。姜也切了两片。打开煤气灶,烧水,下了半把阔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面的颜色从淡黄慢慢变深。
面煮好了,过一遍凉水。煮过头了,面有点软。卤牛肉铺在上面,又切了两片番茄,冰箱里剩的最后一个,皮皱了但切开里面还是红的。辣椒酱还剩瓶底最后一点,用筷子掏出来抹在面上。
端着碗坐到客厅。窗外栾树还在响。
她吃了一口。
面软了。但牛肉是好的,小刘卤的,八角味重,是上次她说“这个好吃”的那个配方。番茄的酸把卤牛肉的咸提了一下,辣椒酱的辣最后来,在舌根上停了两秒,慢慢散掉。
陈朗发来了消息。
“明天还想吃栗子烧鸡吗?”
“想吃!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吃?”
“你昨天洗碗的时候说了句,好好吃~”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行字,她自己都忘记了。
陈朗电话打了过来:“你再说一遍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