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笋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酱香和肉香。冬笋切成厚片,和五花肉一起烧到收汁,油亮亮的。茨菇片过了一下油再炖,吃起来面面的。
陈朗盛了两碗饭。面对面坐着。
予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冬笋吸透了肉汁,咸鲜在舌尖铺开,咬到笋芯的时候有一丝清甜,爽脆。她又夹了一筷子,连着吃了好几口,才抬头看他。
陈朗还没动筷子。他正看着予安吃。目光落在她咀嚼时侧脸的线条上,又慢慢移到她嘴唇碰过筷子的地方。
“你吃啊。”
“先看你吃。”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冬笋,却没往自己嘴里送,他递到她碗边。
予安看了他一眼,低头接住了。笋的味道跟刚才自己夹的那块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清。可能因为是他夹的。
他看着她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明天我来了给你炒新鲜菜心,这个炒老了。”
予安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她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的筷子又伸过来,这次不是冬笋,是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烧得透亮。他放在她碗里,然后自己的筷子在收回去的时候,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予安没抬头,把那块肉放进嘴里。肥的部分在舌尖上化开,她咬了一下嘴唇。
吃完饭他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的声音填满了安静。
予安靠在厨房门框上:“周末……”
陈朗没抬头:“嗯。”
“你来买菜,我来做。”
“你会挑冬笋吗?”
“……不会。”
“那我来挑。”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擦手。“你负责在旁边吃。”
“成交。”
她自己先笑了。
陈朗低头笑了一下,予安看见了。
他在门口穿鞋。予安站在玄关边上,靠着墙看他。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昏黄的廊灯把影子投在墙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低头看她。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外套上冬天的味道:冷风和酱油香混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蹭了一下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酱汁。动作很慢,指腹在她嘴角碾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嘴唇上。
予安的呼吸轻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不是额头,是嘴唇。先是轻轻的,像在确认她没躲。然后手掌从墙上滑下来,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吻得重了一些。他的嘴唇是凉的,但舌是热的。
松开的时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拇指隔着毛衣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放开。
“走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过身挡了一下,等她退回去才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予安靠在墙上,没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在玄关站了很久。
予安坐在电脑前,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三处用词,点了发送。
标题:“菜场的冬天”
四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编辑:可以,周六会发这期。
半个月前她还在为接到第一单发愁。现在她的稿子要发在一个每天几千人看的本地号上了。
手机又震。
陈朗:“周末想去哪个菜场?我先看看。”
她捧着手机,嘴角翘起来。
她回:“你不是来做饭的吗,看菜场干什么?”
隔了两秒。
“看你买菜的地方。”
予安盯着这六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不是陈朗。是小刘发了条朋友圈:两双筷子并排搁在碗上的照片,配文“加班的人有人陪了~”。
予安点了个赞。小刘的私信一秒就到了。
“哈哈哈你也还没睡?我今天又不回来啦~”
“周末回来吗?”
“回!你周末要干什么?”
予安看了屏幕三秒,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有人要来做饭。”
小刘那边秒回:“陈朗又来啦~~~”
予安没回。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你俩的暗号到底什么时候换一个!!!”
予安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栾树安安静静的。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她呼吸的。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外面的路灯透过那道痕迹变得清晰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