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正看着碗里的面,筷子夹着第二口悬在半空,好像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你从哪里学来的?好好吃!”
“是陈朗教的。”
陆薇把第二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以后才说:“就是那个,你男朋友?”
“嗯。”
“手艺真不错!”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的热气里。
又吃了几口,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想到什么顺口提了一嘴。
“对了,我把你那篇《菜场的冬天》发给了锦芳斋的老板。”
予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看了说你写得好。”陆薇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她说之前就想找你写冬天的系列,但那时候你还在方禾,不方便署名,一直在等你。”
锦芳斋,予安想起来了。今年她给陆薇写过好几批文案,夏天的绿豆糕、薄荷糕,秋天的桂花糕、栗子糕。她写过“碧玉身”“采瑶池露”,都是想象出来的美。秋天的时候老板还托陆薇带了一盒糕点过来,桂花糕、栗子糕、红豆糕、芝麻酥,每样一盒,说谢谢她写的文案。
“那她现在……”予安放下筷子。
“她现在想直接约你。”陆薇说。“就写一篇他们家冬天的桂花糕,署你自己的名。约不约你自己定,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
予安低头夹了一筷子面。番茄汁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有一点酸,但跟着就甜了。
“她说你写卖菜的人手皴那段,她看了眼眶热了一下。”陆薇又夹了一筷子面。
陆薇埋头把整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她把空碗放下,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谢谢你,陆薇!”
予安知道,锦芳斋的老板能认可她,陆薇的功劳是很大的。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谁跟谁!”
予安站起来收碗,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又灌满了屋子。
陆薇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
予安擦干手,送她到门口。
陆薇站在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已经亮了。她没立刻走,站了两秒,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她穿了一双旧帆布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有一边快散了。
“还有……”她顿了顿。“你能陪我一起去见周远吗?”
予安没立刻回答。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陆薇说,“我一个人去,怕自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予安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在两个人之间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他那个馄饨摊。”
“好。”
陆薇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灭。
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楼梯拐角,消失了才关上门。
她在门后又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陪着去是对还是不对——两个人的事,第三个人在场算什么呢。但她答应了。因为她知道,陆薇是真的怕自己走到门口又折回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许姐,她点开。
“下一篇菜场的稿子什么时候能交?这周六排得上吗?”
予安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二分了。
她走到窗前。楼下路灯亮着,路上没有人了。陆薇大概已经走出小区了。
她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亮了。光标还在第三行末尾,文档里只有她下午写的那几行字。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菜怎么来的,天没亮就从地里拔出来,根上带着泥。
“不用替他编”,阿婆教的五个字。
予安开始敲字。
“冬天的菜不是长出来的,是抢出来的。天没亮菜农就下了地,霜打在叶子上,手伸出去碰到菜帮子是冰的。一刀下去根断了,断口渗出清亮的水珠子。装进竹筐,盖一层棉被,三轮车颠簸十几里路进城。到菜场的时候天刚亮,菜叶子上的霜化了,水珠挂在梗子上,亮晶晶的。”
她一直敲,中间没有停下来看手机。
敲完一段,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眨了一下,发现手机在桌角亮了又灭。
她拿起来。
陈朗:「周末出来吃羊肉?藏书羊肉那家。」
予安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回:「好。周日?」
陈朗:「好的,就周日,我去预约。」
她嘴角动了一下,正要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陈朗,是陆薇,两个字:「谢谢。」
予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心想:这女人,我跟她说谢谢,她说不用,现在她自己又说了,双标的女人啊!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继续敲字。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的,像冬天烧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