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会想你的。”小卷毛说。
张斌之前就说过,他会在中秋节前回家。岛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是中秋节,他解释说就是这个月,月亮变圆的时候。
张斌笑,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想这个小卷毛。张斌在店里一向亲善、大方,他口语好又健谈。店里的人都很乐意和他接触。
可他对谁都友善,也等于对谁都没走心。他非常害怕,人家这种没目的的善意,害怕这种净澈的小人类。
小卷毛帮张斌敷完手臂,张斌告诉他。
“我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了。”
小卷毛在张斌床头放下几颗椰子糖。
张斌不爱吃糖,但还是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小卷毛走后,他就垂着脑袋坐在床边。他嘴里的糖还没化开,手机就突然振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家里的电话。
家里当妈的实在是坐不住了,催着老张打电话过来打听情况。俩人挤在一个小沙发上,耳朵贴着听筒听张斌的声音。
老张也没多问儿子别的事情,只是借着中秋的名义,问他今年定哪家的主厨上门。
张斌坐在床幔笼出的暗处里,口气里是一片轻松。
“粤菜怎么样?朋友新开的店,鱼做得挺不错的。小升初正是用脑子的时候,给张小妞好好补补笨脑子。”
老张让他别笑话孩子,孩子马上就要进入青春期了,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说完,电话里一阵沉默,老张想起,儿子又何尝不是个自尊心强的人。
张斌这辈子都没考出来过两位数的排名,他敲着脑门和老张没话找话,转移话题,也打破沉默。
“你说张小妞还能有大学上吗?”张斌问。
张小妞的成绩在重点小学年级前十左右浮动,其实不算差。电话那头,老张叹了口气,是叹张斌。
“看来是没有了。”张斌往孩子身上扣锅。
老张难得说些叫人不好意思的话:“孩子高兴,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聪明有聪明的好,犯傻的,未必没有傻福,要这么聪明做什么呢……”
张斌眼眶鼻头一酸,正准备着中秋给老张加俩硬菜,老张又开始念叨了。
“我跟你妈都老了,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只盼着你能有个人互相照应的人。别遇见了事儿,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你现在觉得潇洒,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陪着。你领谁回家,高矮胖瘦,是男是女都行……”
“行了啊,挂了,海风天没信号。”张斌就不爱听这个。
他想,怎么就高矮胖瘦是男是女都行,结婚又不是儿戏,他当然要选个自己方方面面都满意的,能过一辈子的。
挂了电话,他看一眼窗外。天色阴得可怕,云乌压压的布在海上,低得让人感到上不来气。他躺到床上,抬起左臂搭上眼睛,他讨厌打雷。
闭上眼,脑子里却清净不下来。
张斌这辈子,每一步都踩得精准。他本来也计划好了,在三十岁结婚。他要组建一段自己可控的社会关系,加固自己的信誉背书,完善自己的社会形象。然后顺顺当当的进入人生的又一个阶段。
张斌想起来任长东那张脸,他怪任长东搅局,净耽误事。他都结过一次婚了当然不急,自己这还没结上呢。
称心可人的小妻子本来就不好找,更何况他还要从男人堆里找。
雨开始打窗,张斌想,张斌怨今晚不会有月亮,也怨任长东这人像是从月亮上来的。他这人琼楼玉宇住习惯了就没了人味,给人递台阶都不会,真是废物。
张斌这么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贺乘风刚刚送任长东回房间时,正好看到小卷毛进张斌房间。小卷毛看着年纪不大,人看着也乖巧,是张斌素来喜欢的那一卦。
贺乘风骂张斌:“送这么多冰,玩的真脏。”
任长东只淡淡看了贺乘风一眼。任长东不知道冰块和脏不脏有什么关系,但是贺乘风这样妄自议论旁人,终归是错的。
“抱歉。”
贺乘风意识到,自己和任董不是可以聊闲的关系。贺乘风帮任长东摆好餐,轻手轻脚退出了老板的房间。
任长东坐在那里思考眼前的事。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必和张斌一起在岛上耗着。他只要表了态,递了台阶,张斌没了回国的限制,等他自己耗不住了,他也就回去了。
至于一个陌生男人委不委屈,有没有情绪,任长东确实没有办法去在乎。他不是没有愧疚,但这情绪很淡很轻,像是鞋子里细微的砂砾,任长东虽然感觉到了,但是还是赶路要紧。
任长东发消息让贺乘风定了船票和机票,明天俩人就动身去任长东投资的那个岛,考察完就回国。他又发消息给李由,告诉他张斌安好,死不了。
安排好行程,任长东低头看向桌上的饭菜。他肺里疼得要炸了,人也没一点胃口,他还是强迫自己开始吃东西。
他必须保证自己每天摄入足够的营养,这是他的义务。他不仅不同情张斌,他也不同情他自己。
贺乘风一早收拾好了行李,安排好了船。任长东也重新换回了他一成不变的三件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