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一些举世闻名的雕塑作品的时候。那会他仰着一张青涩的脸在想,大理石怎么能呈现出这么柔软又有力量的质感,像极了真的血肉。
此刻他慌乱得想,怎么会有人的血肉这么像是大理石。
两个时空里的张斌都陷在了自己的震颤里,仰望着眼前这尊,大艺术家最神圣庄重的作品。
他看着任长东给自己穿上了衬衫,然后是衬衫夹,正装袜,袜夹……他一点点藏起来自己这具身子,让它不得见天日。
任长东掀开床幔出来,他又换回了刚上岛那会儿的样子。张斌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即恍若昨日又恍如隔世。
他看着不断走进自己的人,调整起来自己的呼吸。任长东轻轻附下了身子,一张雕塑一般的脸在人眼前不断放大。张斌这种时刻注重体态的人,翘起了腿,掩饰自己头脑的混乱。
“你没事儿吧?”任长东问。
“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张斌反问,“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啊。”
“我会对你负责的。”任长东说。
“啊?”
张斌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张斌正想问任长东撒什么癔症,他修长脖子上突然感觉到了水珠滚过去的凉,他一摸自己喉结,摸到一手指的血。
“哦。”张斌反应过来了,“放心吧,真有事儿我讹你个大的。”
任长东抽出来纸巾递给张斌,让他处理一下。
贺乘风回屋的时候看到了茶几附近带血的纸张,他怕自己老板吃亏,狐疑地看向张斌。
“看什么看,你老板把我打出血的。”张斌冷脸看回去。
贺乘风根本不信自己老板会和人动手,张斌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
出酒店的时候,花衬衫说是要去看直升机,但是任长东心里清楚,他就是来送行的。花衬衫一手搂着任长东,一手搂着张斌,非要和俩人勾肩搭背的。任长东蹙眉,向张斌递眼神求助。
到了停机的地方,任长东看着张斌一点行李都没带。
“你不是喜欢人家那蜡烛,不带点做纪念品吗?”
张斌又是轻轻摇头:“我不走。”
俩人站在海风里四目相视,任长东后知后觉,张斌自始至终说的都是让自己一个人走。张斌不想让任长东因为自己被议论,也不想借用他和任长东之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我等天晴了走。”张斌说,“上你贼船,怕你把我卖去缅北。”
任长东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他以为两人分开的日子很近,但没想过是今天,是现在。
任长东看向花衬衫,花衬衫显然也知情。
“他退房,只退了一间。”花衬衫说。
任长东这才确定,岛上的人包饺子,送行,不是为了张斌,是为了自己。他见惯了服务行业给的“附加服务”,倒是第一次见这种炙热纯粹的热情。
任长东问花衬衫:“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花衬衫骄傲的介绍自己的新名字:“斌给我取了个中文名,取得很好。姓氏即代表你们国家,又代表热闹和很大很大的美。名字包含我最喜欢的太阳,还有一种像我一样挺立的树木。”
任长东带着怀疑看向张斌,张斌挑眉。
“华晨杉?”任长东猜到了。
“哇。”花衬衫非常高兴的握住任长东的手,“果然是这个意思的好名字!”
任长东看张斌,无语到想笑。他看向张斌,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张斌这种人。
张斌之前就注意到了,任长东对自己项链还挺感兴趣的。他给任长东也弄了一条项链,弄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太多余了。
张斌本来早就不打算送了,但是真到这会儿,他还是想给。
“拿着吧。”张斌把项链扣到任长东手里,“串着玩的,不喜欢就丢了。”
任长东没说什么也没看张斌给自己的东西,他只把这项链紧攥在掌心。俩人心里都清楚,下岛后,岛前岛后的事情就统统一笔勾销了,两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张斌还是有点后悔给他了,他去抓任长东的手想拿回来,任长东不给他。
“干嘛?骂过我只吃不吐的资本家,还想往回拿东西?”
两人眼神扯在一起,是张斌先避开了眼前的眼睛。
“保重。”张斌说。
“嗯。”任长东说,“你也是。”
张斌转身离开,任长东看向他背影,他亚麻质感的浅色衣衫在大风里摆动。花衬衫热热络络的揽上他的肩膀。
任长东在大风中离开了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