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长东扭头看李由,李由又开始演傻子。
任长东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下意识用手摩挲着座椅扶手,陷入一种焦灼。他甚至在心里想,万一是重名呢。
随着一阵人群的躁动,张斌推开门上了讲台,标标致致的一个人。任长东几乎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他的温度,他的味道。张斌在海风天里,穿个亚麻衬衫,人字拖,满酒店溜达的画面,清晰地闪过人眼前。
任长东看向李由,无声质问。
“您忘了,您自己说的……”
李由又模仿他舅舅的样子:“您说,‘这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许出现在家里!’”
“不是我不说啊,您不让我说的。”
那个年轻辅导员讪讪笑着,都不敢听他俩对话,他略有耳闻一些关于这小金主的八卦。
任长东不说话了,他坐在暗处看向台上。
木色的讲台上灯光明亮,巨型的屏幕上落着“张斌”这个名字。
张斌人正在俯身对着讲台检查ppt。他这么时髦的人,今天公开讲座反而穿得极为保守。他身上是一套深色的平驳领正装,系了一条深蓝色领带。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克制,有一种在尽力淡化自己外形吸引力的疏离感。
他这人单看风格不强烈,却越在人群里越显眼。人有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人越多,他在其中显得越标志。
这次讲座主题也中规中矩,一看就是经过中年领导的手,屏幕上写的是“法护青春,职面未来”。
坐在高处的人,小心避开眼神,不敢去看台上的人。
讲座正式开始,坐席上的学生们不少都掏出来手机开始录制。李由俯下身去摸自己的背包,他从自己的大背包里,哗啦一下举起来一个长焦的单反。
任长东嫌丢人,他不动声色的把他歪向孩子的反方向,用指尖轻轻撑着脑袋。他在心里怪自己,自己养的孩子,自己还不清楚吗,居然还真以为他是想上学了。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张斌,张斌谦逊的双手合着,躬身和台下打了个招呼。他正式开始了今天的讲座。
张斌望向台下的应届生,看向一张张青春的脸。
他在台上十分有耐心的讲解了《劳动合同法》的一些核心内容。并且根据具体的条款,展示了合同样本,详细讲解了其中需要规避的一些风险。
他结合具体的案例,让未入世的大学生对劳务合同的重要性有了实感。他随后,讲清楚了试用期、社保、押金、证件,等等要注意的红线。
张斌讲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放下了在拍照的手机,大家开始低着头做笔记,记录下来对自己有用的内容。
键盘声,电容笔写字声不断响起来。
讲清楚这些基础性的内容,任长东在张斌脸上捕捉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笑意,张斌要做坏事前就爱这么笑。
任长东坐在那看他,这人又憋什么坏呢。
“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坐在一所这么好的大学里,坐在这崭新的红色软椅上,因为我们都有能力解开那道“一边注水,一边放水”的数学题。只是在不用考试以后,我们是不是也想过,这放水的人,他要是真想蓄水,为什么不直接关上出水口呢?”
学生们窃窃私语,确实都觉得这题目出的有毛病,到底什么人一边放水,一边蓄水,这不纯浪费水资源。
“那么,为什么有些企业会一边裁员,一边扩招呢?会不会因为蓄满水池,并不是企业的目的呢?”
“当我们进入社会,要找的就不仅仅是那个‘参考答案’上的数字……”
张斌告诉应届生,如何选择职业,如何避免成为水池中被消耗的那一滴“水”。他又以此为切入,告诉大家一种更宏观的思维方式,教大家如何避免选择错误的职位。
他这人是有名的商事律师,服务的都是有规模的企业,年年笑眯眯地大几百万一个单的赚着一家家企业的钱。进了学校,一扭头,就开始教大学生,怎么防着这些企业。
任长东想,果然坏端端一个人。
他看张斌这人明明西装革履,身上却余留着少年人才该有的江湖侠气。他和那些一心往上爬的精英主义在底色上完全不一样,有些人是学习了知识,而他是接受了教育。
李由突然又趴到舅舅耳朵上问:“他腿是不是特别长。”
“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他在表达的时候,你应该好好听他表达。”
李由觉得舅舅说的有道理,点点头。
“所以长吗?是不是特别长。”
“嗯。”
李由趴到舅舅耳朵边告诉他一个小秘密:“张律比例太厉害了,他其实……”
任长东知道张斌这个小秘密。
他看着台上的人,难得很明显地笑了一下。他想,一个履历这么完美,一个严守着底线的人,还在这种地方偷偷掺水。张斌是擦线过的一米八,但他官方身高一米八三。
任长东笑他,矮子。
他坐在高处,看着张斌站在台上和学生们互动。
他看向围着张斌的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很普通,他们身上学生气还很浓,有人在提问时,还会磕磕绊绊,手握着话筒都在抖。
他看起来实在是青涩,实在是……
令人羡慕。
任长东在青春悄无声息的流逝后,才感觉到了它。
他想,张斌面对这种“青涩”,一定也是百般珍重的,所以他这么臭美的人,一进学校就这么克制,尽可能的不招惹上这些学生。
他这人,是个坏端端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