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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画在课本上的柴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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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多。

他把课本举在面前,拇指在柴犬耳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墨迹早就干透了。不是今天上午画的——上午四节课排得满满当当,白畅没有时间画这么精细的东西。应该是昨天晚自习。昨天晚自习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王建国不在,教室后排乱哄哄的,白畅当时说他要去广播站还稿子,离开了大概半小时。米多以为他真的去了广播站。现在想想,那半小时他大概哪都没去——他拿了米多的物理课本,坐在座位上,用那支后来被米多捡走的笔,画了这只狗。

半小时。半小时够一个人去广播站还稿子再回来。也够一个人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画一只狗。米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畅弓着背坐在他的座位上,手腕压着米多的课本,先画耳朵——柴犬的耳朵最难画,要画出立起来又不太尖的弧度,他大概反复描了好几次。然后画眼睛——眼白翻起来的那个角度,他大概对着自己课本上米多画过的猪头研究了一会儿,想搞清楚“米多式翻白眼”的构成要素。最后画狗牌——那个小方框里的“米多”两个字,他大概写了擦、擦了写,因为狗牌太小了,要在那么小的面积里写出两个字,还要写得清晰,很费功夫。

米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白畅画了半小时,但他回到教室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把米多的课本原样放回桌面,然后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写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米多当时从外面打球回来,满身汗,根本没注意到课本有什么变化——他甚至没翻过扉页,直接把课本塞进了抽屉里。也就是说,白畅画完之后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他没有说“你翻课本看看”,没有给出任何暗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前排,等着米多自己发现。他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现——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米多一直不翻扉页他就一直等下去。

这个念头让米多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惊喜,不是任何能用一两个词概括的情绪。更像是你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个上午全是碎壳和石子,然后在沙子里摸到一个完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光用手摸就已经知道它是好的。

“你看什么呢?”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眼睛还半闭着,脸上有课桌上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看到米多手里摊着的那只柴犬,眼睛猛地睁大了,“这什么——谁画的?你?不可能,你没有这个水平。林枫?林枫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跟狗爬似的——等等,这狗的表情怎么那么像你?”

“不像。”

“像。你看那个翻白眼的劲儿,跟你打牌输了不认账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拍了啊——”夏浩然伸手去拿课本,米多把课本合上了。动作很平静,但速度比平时捡篮板球还快一点。

“别拍。”

“就看一眼。”

“你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眼。”

“走开。”

夏浩然用一种“行吧我懂了”的表情看着他,慢慢缩回自己的座位。但他缩回去之前,目光在前排白畅的背影上飞快地扫了一下。那个扫视很快,快到米多没注意到。

林枫从篮球杂志里抬起头来。他先看了看米多手里合上的物理课本,又看了看前排白畅纹丝不动的后脑勺,然后继续低头翻杂志。“白畅画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米多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把课本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那个烫金的“物理”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枫翻了一页杂志。“全班画功比他好的大概只有美术老师,”他说,“但美术老师不会在你课本上画柴犬。”

夏浩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一定,万一美术老师暗恋米多呢”,被林枫用杂志卷起来敲了一下脑袋。“疼!”

“疼就对了。让你清醒一点。”

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把课本翻开到扉页,又看了那只柴犬一眼,然后往前探了探身,把下巴搁在白畅的椅背上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缩得很短——短到米多能看到白畅耳后那截皮肤上细细的绒毛,短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大概能碰到白畅的后颈。

“白畅。”

白畅的笔停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放在桌上。那个动作很轻,笔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你画的狗,为什么是柴犬。”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喊“谁拿我的橡皮了”,有人在后面拍篮球,林枫和夏浩然还在就“美术老师暗恋米多的可能性”进行毫无意义的辩论。但白畅开口的时候,那些声音好像都往后退了一层,变成了一幅画的背景。

“因为比较好画。”他说。

“骗子。狗里面最难画的就是柴犬,耳朵的角度不好找。”

白畅的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很轻,很快。米多现在已经能认出这个节奏了——这不是紧张,是白畅在考虑要不要说真话。他见过这个节奏很多次,在广播站录音的时候、在被王建国提问的时候、在月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早上。

“因为那只猪。”白畅说。

“什么猪?”

“你天天在我书上画的那个。我看了大半个学期,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白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米多一个人能听到,“但我不想画猪。因为你说过我像猫。”

米多没有说话。他等着。

白畅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然后他侧过脸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不是淡,是某种正在试探着往外递东西的谨慎。

“狗像你。所以画了狗。”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转得很快,快到米多来不及看清他睫毛抖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他平时在舞台上那样从容——不像是划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更像是把一个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句子飞快地推出了门,然后反手关上,靠在门上喘了一口气。

米多从他椅背上直起身来。他把物理课本翻回扉页,又看了一眼那只柴犬——翻白的眼珠,下撇的嘴角,脖子上刻着“米多”两个字的狗牌。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捡回来的笔,在柴犬旁边画了一只猫。

画得很丑。猫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歪歪斜斜,尾巴画得像个问号。但他画猫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连夏浩然在旁边叫他名字都没听见。他在猫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不上白畅的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你说的。猫像你。

合上课本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柴犬。那只看似嫌弃的柴犬安静地待在扉页正中央,旁边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丑猫,两只动物并排坐着,像两个都不太会交朋友的人。其中一个画了另一个。

那天下午剩下的课米多基本没听进去。他把物理课本放在桌角,时不时翻开扉页看一眼。每次翻开的动作都很快——他不想让夏浩然发现他在反复看。夏浩然这个人嘴太大了,一旦被他发现就等于全校都知道了。但每次翻开的时候,他看到那只柴犬还在那里,旁边那只丑猫也还在那里,心里就会涌上来一种很轻很轻的踏实感。

晚自习之前,白畅去广播站准备下周的节目稿。米多坐在座位上,翻开物理课本扉页,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相册里之前存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开学第一天光荣榜上白畅的证件照,他当时跟夏浩然说“拍下来看看第二名长什么样”,夏浩然信了。另一张是上个月运动会白畅坐在球队席上的侧脸,他说是拍球场不小心拍到的,夏浩然也信了。现在多了第三张。一只柴犬和一只丑猫。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支捡回来的笔——白畅用来画柴犬的那支——从笔袋里拿出来,看了两眼,然后放进了书包里。他决定了,这支笔不还了。白畅大概已经忘了这支笔的存在,但米多知道。这支笔的笔杆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白畅拿美工刀裁稿纸的时候不小心划上去的。米多每次握住它的时候,拇指都会正好落在那道划痕上,像指纹对上锁孔。

白畅从广播站回来的时候,晚自习铃已经响了。他坐下来,发现自己的笔袋旁边多了一颗糖。不是巧克力,是奶糖,红色包装,被压得有点皱,像是在谁口袋里揣了很久。他回头看了米多一眼,米多正低头写数学卷子,表情极其专注,好像那张卷子上有全世界最难的题。

白畅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奶糖很甜,比巧克力还甜。但他没有皱眉。

窗外,临江的十二月已经很冷了。江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旧风铃在某个看不见的阳台上叮叮地响着。教室里的日光灯亮得很稳,前排后桌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一颗奶糖在嘴里慢慢化开,课本扉页上两只动物安静地坐在一起。

白畅把糖纸折好,放在桌角。糖纸上印着大白兔的图案,那只兔子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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