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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明年跨年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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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远处的临时音箱里开始有人倒计时——十、九、八——白畅在“四”的时候侧过头看了米多一眼,在“三”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在“二”的时候把目光收回去,“一”——操场上爆发出一片乱七八糟的“新年快乐”的喊声,有人把最后几根仙女棒全点着了,金色的火花映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新年快乐。”白畅对着操场的方向说。

“新年快乐。”米多对着白畅说。

白畅回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零点的嘈杂里撞上,周围是乱哄哄的欢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江面汽笛声,但白畅看米多的那一眼很安静——没有闪躲,没有惯常的平淡掩饰,就是很直接地、安静地看了他一秒。然后他把豆浆杯举起来碰了一下米多手里那瓶矿泉水。

“新的一年,”他说,“希望嗓子别再生病了。”

“还有呢。”

“希望期末考试数学不丢分。”

“还有呢。”

白畅把豆浆杯放下来,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台上的微笑要小得多,比平时的嘴角微动要大得多。他看着米多,用一种和晚会主持时完全不同的、只属于此刻的语气说:“你问我那么多干嘛,你自己的愿望呢。”

米多想了想。“我的愿望是——”他顿了顿,“明年跨年还在这儿。”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豆浆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十二月最后的冷意和一月最初的潮湿,把他的刘海吹得微微扬起。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走吧”的语气说:“好。”

一个字。

但米多听懂了。和上次白畅在医院里回他“好”一样——不是知道了,不是嗯,不是行。是好的。好像在说你许的愿我会帮你实现,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米多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跟在白畅后面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身后操场上的人还在闹腾,但香樟树下已经安静了。

元旦假期三天。放假前一天,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疯狂布置期末复习作业。数学三张模拟卷,英语十篇范文背诵,语文八篇古文默写,物理两张综合卷,化学一张实验专题。夏浩然在收到所有作业之后崩溃了,趴在桌上用额头磕了三下桌面,说“这哪是元旦假期,这是考前冲刺班”。林枫说“你自愿参加的话我可以帮你补习英语”,夏浩然说“不了谢谢”,林枫说“你英语再不及格寒假就别想出来打球了”,夏浩然说“那你帮我补习吧”。林枫点了点头,用一种“成交”的表情继续看他的杂志。

白畅没有参与关于补习的讨论。他正在整理自己寒假去省城集训的行程。他妈元旦假期之前就帮他报好了名——省城最好的艺考培训机构,播音主持专项班,为期三周,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三。这意味着他的整个寒假将只有不到十天的休息时间,中间连春节都要在省城过。他把集训通知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纸张边缘。米多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张通知单。

“三周?”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嗯。本来想报两周的,但我妈说既然去了就报最长的。那边的师资比临江这边好,有省台的播音指导来上课。”白畅把通知单折好放进笔记本里,“腊月二十三开始,正月十三结束。除夕那天不放假。”

“除夕都不放?”

“说是有个特别讲座,请了省台的主持人来讲经验。”

“那你年夜饭怎么吃。”

白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然后站起来。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打雪仗——临江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元旦前夕居然飘了几片雪花,虽然落地就化,但足以让南方学生兴奋得满操场跑。白畅看着窗外的雪片,忽然说了一句:“我妈说到时候看情况,如果能请假就回来吃年夜饭。”

“省城冬天比临江冷。带厚衣服了吗。”

“我妈给我准备了羽绒服。”白畅顿了顿,转头看米多,“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米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和白畅说他“每次都把我说得太好”时的语气一样。白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呢。寒假什么打算。”

“打球。过年。跟我爸去趟省城看亲戚——有个姑姑在省城,每年过年都得去一趟。”米多把双手撑在背后的课桌上,“无聊死了,每次去就是坐那听大人们聊天,我跟我表弟在沙发上打游戏。他今年才上初一,打游戏打不过我,每次都耍赖。”

白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今年去省城的时候,”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我在集训班。”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集训班。所以我可以顺便去看看你——如果你们集训班允许探监的话。”米多站起来,把椅子推到课桌下面。白畅把书包背好,帆布包的带子甩到肩上,站在课桌旁边看着米多,像是在判断他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然后他说:“探监要带东西。”

“你要什么。”

“看你自己。”

白畅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米多站在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的雪片落得比刚才更密了,有几片粘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他在想白畅说的那句“看你自己”——不是“随便”,不是“不用带”,是“看你自己”。意思是带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带的。他把这句话折好,放进了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里。

元旦假期之后,期末考试就真的来了。整个高一年级在一种紧绷而沉默的氛围里度过了假期后的第一周——教室里的暖气管道依旧哐哐响,但课间闲聊的声音明显变小了,连夏浩然都开始利用课间十分钟背英语单词。苏念念说她看到夏浩然早上六点半在教室里背单词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班。林枫从杂志后面抬起眼,说了一句“他终于开窍了”,语气像一个看到自己种的白菜终于发芽的老农民。

期末考试考了两天,也是临江冬天里最冷的两天。考场按学号排,米多在一号考场靠窗的位置,白畅在同一个考场的后排。考数学那天下午,米多提前半小时做完了卷子,把答案检查了两遍,然后靠窗看着外面的香樟树发呆。他在想白畅会不会又在最后一道大题上漏分类讨论——他上次讲过的那个点,白畅后来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多遍,每一遍都画了三种情况的分类图。但真到了考试,紧张和习惯是很难控制的,就像白畅咬笔——他知道不该咬,但每次做不出题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把笔帽塞进嘴里。米多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火柴人的画风,站在三个分岔路口前面,路牌上分别写着a大于1、a等于1、a在零到一之间。他把这个小人想象成白畅,站在考场上,看着题目里的参数,然后不咬笔。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交卷之后整层楼像炸了锅一样,有人把校服外套扔上天花板,有人在走廊上互相拍肩膀,有人在黑板上写“放假了”三个大字然后被路过的年级主任瞪了一眼。

米多收拾好笔袋,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到白畅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他。白畅的校服拉链拉到顶,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就是跨年夜米多说“很好看”的那条。他的脸因为刚从考场出来还有点紧绷,但看到米多的时候,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松开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米多走过去,把笔袋塞进书包,“考了什么。”

“复合函数。参数讨论。”白畅说,“我分了三种情况。”

“漏了没有。”

“没有。”

“确定?”

“确定。”白畅看着他,“你在草稿纸上画的小人——是不是怕我漏。”

米多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收卷的时候经过你座位,你草稿纸摊在桌上。那个火柴人站在三个分岔路口前面。”白畅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米多看到它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整张脸上考后的疲惫都冲淡了,“你怎么不画只柴犬,柴犬比较像你。”

“因为柴犬不会分类讨论。”

白畅没有回答。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夏浩然说考完去吃烧烤。林枫请客——他用林枫走步的视频威胁了林枫半个月,终于成功了。”

“林枫真的同意了?”

“林枫的原话是‘可以,但你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放那个视频’。”

“那不还是被威胁了。”

“对。但林枫觉得这是他主动做出的让步,不是被迫的。”白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在,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丝嘲讽的节奏。米多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的白畅比考前松了很多——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是更细微的。比如他说话的时候眉心不再习惯性地微皱,比如他会主动说林枫的笑话了,比如他在走廊上和米多并排走的时候肩膀不再隔着一个拳头的安全距离。

寒假从一月二十二号开始。白畅在放假第三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集训班提前开营了。米多去车站送他,但送站的队伍比他想的大:温敏开着家里的白色凯美瑞,苏念念坐在副驾驶,后备箱里塞着白畅的行李箱和一个装满润喉茶、暖宝宝和零食的旅行袋。夏浩然骑着他那辆链条老是掉的自行车也来了,林枫是打车来的,到了之后第一句话是“你火车票拿出来我看看座位号”——因为夏浩然有一次坐反了方向,这件事被林枫记了整整一个学期。

白畅进站之前,温敏拉着他在安检口旁边说了好几分钟的话。白畅一直点头,表情很乖——那种只有在妈妈面前才会出现的、毫不设防的乖。苏念念在旁边跟米多说悄悄话:“他每次出门前阿姨都要交代至少十分钟,从穿衣服到吃药到几点睡觉,比军训条例还详细。”米多说“挺好的”。苏念念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接话,但她的眼神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白畅从安检口走回来,站到米多面前。“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白畅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挂在米多脖子上。“省城冷。你上次说‘省城比临江冷’,你自己也注意。”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安检口,帆布包在他背后轻轻晃着。米多站在原地,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跨年夜被白畅围过,刚才还带着白畅的体温。他用手捏了捏围巾的尾端,看着白畅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然后转身跟上大部队。林枫在出租车后排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看着窗外,夏浩然从自行车上探过头来说“他给你的围巾好像跟你之前给他的是同一条”。米多没有回答。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苏念念在旁边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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