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畅呢?”
林枫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五点四十就起了,去操场练声。”
“他昨天说今天早上要录广播站的晨间节目,”陈帆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六点半之前得把稿子送到广播室。他没跟你说?”
米多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出了门。开水房已经排了三四个人,他接了热水,推开侧门走进操场。四月的清晨还有点凉,白畅站在操场最远处的角落里,背对跑道,正对着香樟树练声。米多站在单杠区旁边没走过去,保温杯在手里冒着热气。
白畅练完一组气泡音,又练了几段绕口令,最后做了三次深呼吸,转过身来。看到米多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站多久了。”
“刚到。”米多走过去,把保温杯递给他,“豆浆。不放糖的。”
白畅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放的什么。”
“豆奶。张姨昨天塞我书包里的,我不喝这个。”
“所以你给我的东西都是你不吃的。”白畅又喝了一口,盖上盖子,“巧克力是你不吃的,奶糖是你不吃的,豆奶也是你不吃的。”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嘛。”米多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往教学楼走,“我特意看了包装,这个是低糖的。”
白畅跟上来,和他并排走。操场上的雾气正在散,跑道边上几个晨跑的体育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白畅又喝了一口豆奶,然后把杯子递给米多。“你尝尝。不是低糖的。”
米多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呛到。“怎么这么甜?包装上明明写着低糖——”
“你买错了。”
“……我下次换个牌子。”
白畅把杯子拿回去,盖子拧紧了放进书包侧袋里。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白畅忽然停下来。“你早上吃了没。”
“没。”
“那你站那等了我那么久,就为了给我一壶豆浆?”
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推开食堂的门。“顺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每次都是顺手。”
白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进了食堂。食堂里人还不多,打菜的阿姨刚把红烧肉端出来,正用大勺搅着锅里的粥。米多拿了两个托盘,一个递给白畅,一个自己端着,排在打饭的队伍后面。
“昨晚你说‘明天不放’,”白畅站在他后面,声音不大,“我以为你说的是豆浆不放糖。”
“我说的就是豆浆不放糖。”
“但你今天放的是豆奶。”
米多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畅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豆奶也算豆浆的一种。”米多说。
“不算。豆浆是黄豆磨的,豆奶是豆浆加了牛奶和糖。”
“你什么时候对吃的这么有研究了。”
“我妈说的。她是音乐老师,对嗓子的保养很讲究。”白畅端着托盘往前挪了一步,“她跟我说过很多次,早上喝豆浆比喝牛奶好,豆浆润嗓子。但不能放糖,糖会生痰。”
米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托盘里的茶叶蛋放在白畅托盘里。“那你以后早上喝豆浆。我给你打。不放糖。”
“开水房的热水又不是豆浆。”
“小卖部有卖那种袋装的原味豆浆,没加糖的。每天早上用开水冲一杯就行。”
白畅没有说“不用”。他把米多给的茶叶蛋剥开,蛋白上沾了一小片蛋壳,他仔细地把它揭掉。“你每天早上帮我冲豆浆,”他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回米多盘子里,“那你早上晨跑的时间就被占了。”
“我可以在你去练声的时候冲。你练完回来刚好喝。”
“那你呢。”
“我喝什么不一样。”米多把茶叶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我又不用保养嗓子。”
白畅没有再说话。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豆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米多坐在他对面,开始喝粥。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白畅吃馒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大概两分钟,白畅忽然开口:“所以你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帮我冲豆浆。就像你之前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一样。”
米多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帮你打热水。”
“你的水壶和我的水壶每天早上都是满的。我晚上用完之后放在墙角,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满了。”白畅用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我又不傻。宿舍四个人,林枫不喝热水,陈帆自己有个烧水壶,只有你每天早上去开水房。”
“……你早就知道了?”
“开学第二周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白畅把筷子放下,看着米多。“因为你说‘顺手’。你说顺手的时候,如果我说‘谢谢’,你就会说‘不用谢,顺手的事’。然后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交易——我给你打水,你跟我说谢谢,两清了。”他顿了顿,“我不想两清。”
米多没有接话。食堂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有人在喊“别插队”。夏浩然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正在跟林枫争论什么。米多低头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托盘上,站起来。
“水壶今晚别放墙角了,”他说,“直接放我桌上。省得我早上还要去墙角找。”
白畅抬头看他,然后点了点头。米多端起托盘去回收处,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白畅一眼。白畅正低着头喝那杯太甜的豆奶,耳尖上又出现了那片熟悉的粉色,从耳廓边缘慢慢往里晕。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端起托盘。
“米多。”他说。
“嗯?”
“你水壶的颜色跟我的一样。别搞混了。”
“你的蓝色,我的灰色。搞不混。”米多把托盘放在回收处,转身往门口走。白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香樟树顶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四月的临江已经开始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操场上空的空气被晒得微微扭曲。体育老师让男生分组打对抗赛,米多和夏浩然一队,对面是(3)班的几个体育生,其中包括马超。马超这学期消停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上次被林枫堵在更衣室门口问“你觉得你打球脏不脏”,还是因为白畅在元旦晚会上的主持让他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好欺负的——总之他这学期见到白畅没有再起哄过,最多就是在球场上用肩膀撞人的时候比撞别人多用一成力。
对抗赛打得很激烈。米多在篮下硬扛马超抢了一个前场篮板,落地的时候肘关节撞到了马超的胸口,两人同时闷哼了一声。裁判吹了争球,米多把球往地上一拍,转身往场边长椅走。白畅正坐在长椅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水。”米多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白畅把手边的矿泉水瓶递给他。米多拧开盖子灌了半瓶,然后把瓶子还回去。白畅看了看瓶口,没说什么,拧上盖子放在脚边。
“你不喝你自己的?”米多指了指白畅脚边另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那瓶是冰的。苏念念给我买的。我嗓子不能喝冰的。”
“那你给我那瓶是你喝过的。”
“你不是渴吗。”白畅翻了一页词汇手册,“你连我杯子都喝过,还介意这个。”
米多没反驳。他确实喝过白畅的杯子——元旦晚会那天晚上在礼堂走廊上,他喝了白畅的奶茶,吸管上有白畅的口红印。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跑回球场。
夏浩然在三分线外朝他招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专门跑下场就为了喝一口白畅的水?”
“我渴了。”
“场边有饮水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