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畅发烧了。高烧,三十九度二。
校医给他量了体温之后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说最近流感多发,他应该是前天淋了雨加上练声过度,抵抗力下降,病毒趁虚而入。不严重,但需要好好休息。王建国批了一天的假,让他在宿舍躺着。林枫去食堂给他打了一份白粥,放在保温盒里,端到宿舍。苏念念中午知道消息之后从文科班跑过来,带了一袋子东西——退热贴、姜茶、几包冲剂,还有她妈熬的冰糖雪梨。她把东西放在白畅床头的时候白畅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苏念念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皱得很深。白畅用沙哑的声音说“别告诉你妈”,苏念念说“你觉得可能吗”,然后拿出手机去走廊上打电话了。
下午米多没去打篮球。他在宿舍里守了一整个下午。白畅吃了药之后一直在睡——蜷在上铺,裹着林枫的厚被子,额头上贴着苏念念带来的退热贴。他出了很多汗,枕头湿了一片。米多每隔半小时就踩在梯子上探一次他的体温,把退热贴揭下来换新的。白畅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但米多听到了——“豆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米多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梯子扶手上,觉得自己嗓子眼有点发紧。这人发着高烧,梦话说的是豆浆。不是疼,不是难受,是豆浆。他每天早上放在白畅桌上、那个蓝色保温杯里的、不放糖的豆浆。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很安静。林枫和夏浩然都没怎么说话,连平时睡前一定要嚷嚷几句的夏浩然都只是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米多躺在下铺,听着上铺白畅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但平稳一些了。退烧药应该起作用了。
半夜两点,米多被一阵轻微的颤动惊醒。上铺的床板在发抖——不是翻身,是蜷缩着的颤抖。他猛地坐起来,踩着梯子爬上去,掀开白畅的被子一角。白畅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牙齿在打颤,额头上新换的退热贴已经歪到一边了。
“白畅。”米多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比早上更烫了。退烧药的效果过了。
白畅没有回应,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冷。”
米多从梯子上跳下来,穿好衣服,把白畅从床上扶起来。白畅浑身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头靠在米多肩上,呼出的气息烫得能灼人。米多蹲在床前把自己的后背对着他。“上来。”白畅迷糊地摇了摇头,想推开他,但手没有力气。米多直接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别废话,上来。”
白畅伏在他背上。他比平时更轻——发烧烧掉了他仅存的那点体重,隔着两层睡衣,米多能感觉到他的肋骨硌在自己的肩胛骨上。他背着他下了六楼,林枫在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开着手电筒给他们照亮楼梯。夏浩然也醒了,披着校服外套追上来问要不要帮忙,米多说“你去叫校医,林枫跟我去医院”。夏浩然二话不说往校医院的方向跑,拖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校医院的急诊值班室灯还亮着。值夜班的校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一副金丝眼镜,动作利索,看到米多背着人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放床上”。她给白畅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打退烧针的时候白畅缩了一下,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抓了一下,米多站在床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他抓着。然后白畅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手指却还攥着米多的手没有松开。校医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说“流感引起的高烧,送来得及时,打一针退烧药,再挂两瓶水就没事了。年轻人底子好,别担心”。她又看了一眼米多,又看了一眼白畅还攥着米多的那只手,目光停了一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走开了。
校医院的急诊室安静下来。白畅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点滴针,透明软管从药瓶里垂下来,一滴滴药液规律地落进滴壶。米多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把自己的手从白畅的手指里轻轻抽出来,然后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他不需要数脉搏,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白畅的身体还在稳定运转。白畅的手腕很细,桡骨微微突起,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米多用拇指在血管上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床单上,握着白畅的手。
天亮的时候,林枫从病房门口探了个头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份豆浆和两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陈帆把白畅的帆布包也带来了,放在椅子旁边。林枫看了看床上还在睡的白畅,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有红血丝的米多,只说了两个字:“没睡?”米多摇了摇头。林枫把豆浆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米多。走廊上的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勾勒成一个瘦长的剪影。“米多,”他说,“你现在可以继续不承认。但事实不会因为你承不承认就改变。”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白畅在晨光里动了动眼皮。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点滴架,然后是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晨光里轻轻摇晃。最后他转过头,看到了米多。
米多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姿势很不舒服——上半身歪在床沿上,两条长腿蜷在椅子下面,右手还握着白畅的手腕。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毛里那颗很小的痣被光线照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睡觉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左边嘴角那颗虎牙若隐若现,呼吸平稳而绵长,和白畅昨晚在录音室里看到的一样——只是这次他的眼睛下面多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白畅没有抽手。他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米多的手背。米多的手背上有打篮球留下的旧茧,触感粗粝。白畅的指尖在他指关节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过他的手背,落在他的手腕上。脉搏很稳。白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描了一遍——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他描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香樟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尖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米多被这个翻身的动作惊醒了。他抬起头,看到白畅的侧脸——眼睛闭着,睫毛却在轻轻颤动。
“醒了?”米多问。
白畅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但耳尖上那片熟悉的粉色正在慢慢晕开。米多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点滴瓶上——还剩半瓶。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重新坐下。
“你刚才摸我手了。”米多说。
“……我没有。”
“你指尖是凉的。我手上能感觉到。”米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从上往下,一根一根摸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描了两遍。”
白畅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脸因为发烧和刚才的窘迫而显得比平时更红,但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是那种被说中了之后强撑着不认账的倔强。他用沙哑的嗓子说:“你在装睡。”
“我没装。你摸我的时候我醒了。”
“那不是摸。”
“那是什么。”
“是——”白畅停了很久,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是看你的手凉不凉。你上次手凉。跑步回来那次。”
“我手不凉。”米多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伸到白畅面前,“你摸摸。”
白畅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背贴在米多的掌心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收回去,重新缩进被子里。“还行。不算凉。”
“就是正常体温对吧。”
“嗯。”
“那就说明我身体比你强。”米多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你下次别淋雨。昨天晚自习让你带伞你不带,非得我去接你。我接你是可以,但我不能每次都刚好赶上下雨。你以后——”
“米多。”
“嗯?”
“你昨晚,”白畅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眼睛,“背我下六楼的时候,我有没有说什么。”
米多想了想。“你说了豆浆。”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被子重新拉上去,盖住了整张脸。被子下面传来一个很闷的声音:“那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是发烧说的。”
“发烧不就是你说的话吗。”
“发烧不算。”白畅把被子拉下来,露出通红的耳朵和一小截侧脸。他看着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晨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点滴瓶里的药液还在有节奏地滴着。他说:“我昨晚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你在给我冲豆浆。”
“那不是梦。”米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我是真的每天早上在给你冲豆浆。而且你刚才摸我手,也是真的。”
白畅没有回答。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但他没有反驳。窗外,三月的晨光照进病房,香樟树正在抽新芽,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着。走廊上传来林枫和夏浩然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夏浩然说“他们两个在里面”,林枫说“我知道”,夏浩然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去”,林枫说“等米多出来”。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林枫又补了一句:“让他再多守一会儿。他难得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