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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林枫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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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浩然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米多正在把两个水壶换到同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去推楼梯间的门。白畅走在前面,帆布包的带子从左肩滑下来,他伸手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还在宿舍里睡觉的人。走廊上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背书了,声音从各个角落里零零散散地传过来,混着开水房飘出的蒸汽和食堂油烟的隐约香味。

“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早?”夏浩然嘴里塞着面包,说话含含糊糊的。他头发没梳,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印着某个游戏logo的T恤,看起来是从床上爬起来之后随便抓了件衣服就冲出来的。他挤到米多和白畅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我刚才在食堂看到你们俩一起打水——你帮他打水,他帮你拿保温杯,分工挺明确啊。”

“他帮我拿杯子是因为我在拧壶盖。”白畅说。

“那你为什么帮他拧壶盖?”

“他手上有水,壶盖滑。”

夏浩然把面包咽下去,用一种“你继续编,我听着”的表情点了点头。林枫从他旁边经过,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米多读懂了——林枫在告诉他:你早上在宿舍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米多把两个水壶放在楼梯间门口,追上白畅,并排往教学楼走。林枫和夏浩然跟在后面,陈帆落在最后,手里举着手机边走边打灯看英语单词,差点撞上走廊的柱子。

“今天早自习语文要抽查背诵,”夏浩然在后面喊,“你们背了没有?我昨晚背到十二点,今天早上起来全忘了。”

“你昨晚背的是《出师表》还是《岳阳楼记》?”林枫问。

“……《出师表》。”

“你刚才说全忘了,说明你至少记得你背的是哪一篇。”

“我记得篇名不代表我记得内容!”夏浩然说着从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一边走一边念“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念了三遍都是“中道崩殂”,第四遍变成了“中道蹦极”。林枫把耳机重新戴上了。

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在想今天早上的事。白畅从上铺爬下来喝豆浆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不是顺手”。白畅说“知道了”。然后他们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去开水房还钥匙,一个去食堂拿早饭。就这几步路的距离。但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白畅说“知道了”时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等到了”的平静。白畅没有追问他“不是顺手是什么”,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一句“你想多了”把话题带过去。他只是说“知道了”。

米多想知道“知道了”这三个字在英语里对应的翻译是“I know”还是“I see”——前者是“我早就知道了”,后者是“我现在明白了”。他觉得白畅的意思大概是前者。他想起白畅在校医院病房里说的那句“我从你第一次帮我打热水就知道了”。白畅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只是从不戳穿。

进了教学楼,白畅在楼梯口停下来。“你今天早自习之前还去广播站吗?”他问。

“不去。今天是周三,午间节目才轮到我。”

“那你早自习帮我听一下英语发音。上次你帮我纠正的那个词,林老师今天要抽查。”

“哪个词?”

“horizon。你上次说我在‘ri’那个音节上做升调的时候咬字太重了,应该把舌尖抵在上颚稍微往前一点的位置。”

“你现在试试。”

白畅站在楼梯拐角,微微张开嘴,舌尖抵在上颚,发出那个音节——“ho-ri-zon”。他把“ri”处理得很轻,舌尖快速弹过上颚,然后滑进“zon”的韵母里。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旁边一个正在背单词的高二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吗?”白畅问。

米多看着他。白畅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发声练习微微泛红,上唇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弧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说话的时候下唇会先轻轻抿一下再张开。“……对了。”米多把目光从他嘴唇上移开,转向楼梯间窗外那排香樟树,“比上次好。再轻一点就完美了。”

白畅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米多跟在他身后,发现自己的耳朵尖有点热。他刚才盯着白畅的嘴唇看了多久?两秒?三秒?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白畅发音时舌尖一闪而过的样子——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因为他站得太近了,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王建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用手掌压平,然后扫了一圈全班。“今天早自习之前先发一个东西——分科意向摸底表。这不是最终的分科志愿,只是摸底。但这次摸底的结果会影响高二的分班方案,所以请认真对待。理科在左半边,文科在右半边。填完之后交给班长。”

表格从前往后传。夏浩然拿到表之后回头看了林枫一眼,用口型说“你选什么”。林枫没理他,直接在理科栏里填了物理化学。夏浩然看了看自己的表,又看了看林枫的表,然后在自己表上填了同样的科目。陈帆选了理科。白畅拿到表之后没有立刻填,他把表格放在桌上,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打开笔帽,在文科栏里填了历史和政治。动作很快,没有任何犹豫。米多看着他填完,把自己那张表格翻到理科栏,填了物理化学。

他填完之后把表格压在桌角,看着白畅放在桌角的那张表。文科栏里两个被涂黑的小方框,和他在理科栏里涂黑的那两个小方框,中间隔了不到三厘米的距离,但这两张三厘米的表格意味着高二分科之后,他们不会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不会再有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座位。不会有每天早自习之前白畅转过头来问他“你帮我听一下发音”的时刻。不会有晚自习上米多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桌面的空位,白畅搬着练习册坐到他旁边来。

他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拿出一支笔开始写早自习的练习题。写了两行,发现笔拿反了。他把笔掉过来,继续写。旁边的白畅没有注意到他拿反了笔——白畅正低头看自己的表格,手指在文科栏那两个黑色小方框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物理连堂讲完了一道综合大题,英语林老师果然抽查了白畅的发音,让他在全班面前念了“horizon”这个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发音很标准,大家可以向白畅同学学习”。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他是学播音的当然标准”,被林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夏浩然趁林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回头冲白畅竖了个大拇指。白畅微微点了一下头。

数学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数学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昨天的作业,白畅把米多的作业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某道题的解题步骤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步跳了一步,从韦达定理到判别式的推导过程应该写全。考试的时候如果改卷老师严格,会扣分。”米多看着那行字,想起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白畅把他卷子上的每一道错题都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原因。那时候他以为白畅只是对数学认真。现在他知道白畅对他在意的东西都认真。

“你看完了没有?”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催。

“看完了。”米多把自己的作业拿回来,在白畅写的批注下面加了一行字:“谢谢白老师。下次我会写全。”他把作业推回去,白畅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批改下一道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固定位置。夏浩然点了两份红烧肉,一份给自己一份推到林枫面前,说“上次你帮我补习英语我还没还你人情”。林枫看了看那碗油腻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夏浩然真挚的眼神,难得没有说“我不用你还”,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你吃了!”夏浩然差点跳起来,“他吃了!他居然吃了!白畅你看到没有?林枫吃了我给他的红烧肉!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白畅正在喝汤,被夏浩然的音量震得差点呛到。苏念念给他递了张纸巾,然后转向夏浩然:“你这么激动干嘛。他吃你一块肉又不是跟你结婚。”

“你不懂!林枫从来不接受我的任何东西——上次我想分他一包薯片,他看了很久说‘土豆和盐的比例不对’。他说盐不对!他连薯片都要分析成分!”夏浩然用筷子指着林枫,语气像是在起诉一个罪犯,“但今天他吃了我给的红烧肉。”

“那是因为红烧肉不在我的分析范围内。它太油了,分析没有意义。”林枫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接受我的红烧肉,是因为它不值得分析?”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也太伤人了!你刚才还吃了两块!”

白畅把汤碗放下,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弯着。苏念念用筷子敲了敲白畅的餐盘边缘。“你今天分科表填的什么?”

“文科。”

“我也是文科。我猜到了。你妈说你从小就喜欢历史。我选了理科。”她用筷子指了指夏浩然、林枫和米多,“你们三个都理科对吧——那以后我们五个就分两个班了。你们在理科班,我和白畅在文科班。”

“你们俩在文科班也有伴。”夏浩然说。

“那当然。我们是发小。”苏念念用手肘碰了碰白畅,“对吧。”

“嗯。”白畅继续喝汤。但米多注意到白畅说这个“嗯”的时候,眼睛往他这边扫了一下。那个扫视很快,快到苏念念大概没注意到,夏浩然肯定没注意到,林枫可能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不会说。米多注意到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说“我去拿饮料”,走到小卖部窗口前站了好一会儿。小卖部的阿姨问他要点什么,他说“矿泉水”,然后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和一瓶常温的豆浆。回到餐桌的时候他把常温豆浆放在白畅面前,自己拧开冰水喝了一口。

“顺手。”他说。然后他愣了一下。白畅也愣了一下。然后白畅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嘴角弯起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知道了。”

苏念念用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戳了好几下都没戳中。她看了看米多,又看了看白畅,然后放下吸管,用一种“我懒得戳穿了”的语气说:“你们俩的‘顺手’和‘知道了’,能不能换个新词。我听了一个学期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能。”白畅说。

“为什么?”

“因为新词还没想好。”

米多差点被冰水呛到。苏念念用一种“我服了”的表情靠回椅背上,把奶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林枫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红烧肉,表情像是在品尝米其林三星的料理。他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开,把肥肉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边缘,然后说了一句让整张桌子安静了大概三秒的话:“等你们想好新词的时候,顺便也想一下分科之后的事。”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用一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的语气继续说,“教室隔了两层楼,课表不重合,晚自习时间不一样。有些习惯——比如每天早上帮人打水,比如自习课转过头来讲数学题——需要重新规划。”他没有看米多,也没有看白畅,而是看着自己盘子里那排被挑出来的肥肉。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夏浩然挠了挠头:“你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异地恋。”

“我说的是分科。”林枫端起餐盘站起来,“你自己理解成什么不关我的事。”他往回收处走去,背影瘦长,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夏浩然发现林枫的餐盘里那几块被挑出来的肥肉最后一口都没吃。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白畅去广播站录下周的午间节目了,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红笔在某个单词旁边标了音标。米多把自己的数学练习册打开,做了一道函数题,又做了一道三角函数,然后停下来,看着白畅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他想起林枫在食堂说的话——“有些习惯需要重新规划”。林枫不是在提醒他们分科的事,他是在说,有些东西正在改变,而你们还没准备好面对。

晚自习之前,夏浩然凑过来借英语笔记。米多把笔记递给他,他翻了翻,说“你写的字跟白畅越来越像了——撇捺收笔的时候都有个小钩”。米多把笔记拿回来,翻了翻,自己没看出来。但他记得白畅写“画在空白页”那天,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个撇捺的弧度很好看。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白畅走在前面,米多跟在后面。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米多。“今天中午林枫在食堂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对。有些习惯需要重新规划。每天早上帮你打水——如果以后教室隔了两层楼,我就不能顺手了。”

白畅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把他的五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但很笃定的光。“那就别顺手,”他说,“你可以特意来。下楼,走到文科班,把水壶给我。然后说——‘白畅,你的水。’我就说‘知道了。’”

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路灯下看着白畅。风吹过香樟树,树冠沙沙响,几片去年的老叶子被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他想起书里那个男生在雨夜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他想,大概他也在等一个那样的夜晚。但不是今晚。

“白畅,明天早上豆浆——要加蜂蜜吗。”

“加半勺。你自己也喝一杯。别光看着我喝。”

“行。”米多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跟在白畅后面走进宿舍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六楼,第四个窗户,灯光在夜色里亮着。水壶并排放在桌上,蓝色和灰色,靠在一起,盖子都拧紧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白畅走在前面,米多跟在后面。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推开614的门,夏浩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跟一只袜子搏斗——他刚才去水房洗衣服,回来发现少了一只袜子,现在正趴在床底下用手电筒照。

“找到了没有?”陈帆蹲在旁边帮他打灯。

“找到了!在林枫的拖鞋里——林枫你的拖鞋为什么会在床底下?”

“因为被你踢进去了。”林枫坐在自己床上,后背靠着墙壁,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他已经洗完澡了,头发半干,穿着一件灰色T恤,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更松弛了一点。

米多把两个水壶放在桌上,蓝色和灰色并排靠在一起,盖子都拧紧了。白畅爬上了上铺,把枕头拍松,然后从床沿探出头来,看着米多把明天早上要用的豆浆粉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水壶旁边。

“你今晚没喝豆浆。”米多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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