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散场之后,临江的冬天终于像回事了。江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又湿又腥的冷意,灌进校服领口里怎么都捂不热。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操场上最后几个搬道具的学生缩着脖子往器材室跑,手电筒的光在跑道上一晃一晃。白畅被苏念念拽去食堂吃宵夜——苏念念说他站了四个小时只喝了几口水,再不吃东西明天嗓子要废。米多站在礼堂门口,看着白畅被苏念念拽着胳膊往食堂方向走,白畅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群里聊”。米多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跨年夜学校不放假,但走读生可以回家。老陈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尾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暗红的光。米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时候,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晚会好看吗?”米多靠在座椅上,想起白畅站在聚光灯下说“电流也想上台表演”时台下的笑声和掌声,嘴角翘了一下。“好看。主持人很厉害。”老陈没有追问主持人是谁,发动了车子,拐出校门口那条窄巷。
米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继母周敏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那条米粒小时候用过的珊瑚绒毛毯,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音量调得很低。米粒已经睡了——她的棉拖鞋歪歪扭扭地踢在沙发脚旁边,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寒假作业,数学题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周敏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把毛毯往旁边挪了挪。
“吃过了没有?厨房里有汤圆,张姨晚上做的,还温着。芝麻馅的。”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加了一句,“你爸今晚回不来,工地上有点事。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吃过了。在学校食堂吃的。”米多换了拖鞋,把校服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他本来想直接上楼,但看到周敏已经走进厨房打开了燃气灶,橘色的火焰在灶眼上跳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书包放在楼梯口,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汤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碗边放着一把白瓷调羹。周敏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碗汤圆搅了搅又放下,欲言又止。
“今天元旦晚会,我们班白畅主持的。”米多舀了一个汤圆,芝麻馅从糯米皮里流出来,烫得他吸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主动提起这个。大概是因为今晚白畅在台上太耀眼了,耀眼到他心里那个秘密像汤圆里的芝麻馅一样,被热气一烫就要往外涌。
“就是上次你生病在医院陪你的那个同学?”周敏把调羹放在碗沿上,“你爸跟我提过。他说那孩子挺有礼貌的,在医院里叫他‘叔叔好’,声音好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说,你在医院守了一夜,那孩子也守了一夜。你爸回来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好一阵子。他没跟你说,但他都看在眼里。”
米多的手捧着汤圆碗,指尖被碗壁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他想起白畅在校医院走廊上第一次叫“叔叔好”时米建国脸上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排斥,是那种很久没看到儿子跟同龄人站在一起的意外。他低头把一个汤圆舀起来咬了一口,芝麻馅太甜了,白畅不会喜欢。“嗯。他学播音的,声音比一般人好听。”
周敏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把自己碗里的汤圆也舀了一个放进米多碗里,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然后关了客厅的灯上楼了。米多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把那碗多出来的汤圆慢慢吃完,把碗放进水槽里,关了厨房的灯。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五人群里夏浩然发了一张照片——林枫靠在奶茶店柜台上,面前摆了一排空杯子,配文:“他说今晚喝不完不准走。我说你疯了。他说他没疯,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最多能喝几杯奶茶。目前第六杯,还在继续。”苏念念回了一串省略号加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白畅回了一个字:别。米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脱了外套躺下来。窗外偶尔有烟花声——临江没禁放,但今年跨年夜特别冷,放烟花的人比往年少,远处零星的几点火光在夜幕里炸开又熄灭,爆炸声隔着江面传来,闷闷的,像是被江水洗过一遍。他拿起手机,点开白畅的私聊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白畅发了一张彩排时从侧幕拍的舞台照片,米多回了一句“今晚加油”。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通讯录。白畅的手机号他存了快一年半,背得比自己家的座机号码还熟。他按了拨号键。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整场球赛。嘟声断了。
“喂?”白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感。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聊天声,只有偶尔翻书的纸张摩擦声。他大概也回了自己房间。
“是我。”
“我知道。”白畅说。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合上书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摩擦声——大概是白畅从书桌前站起来坐到了床上,手机被他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你到家了?”
“早就到了。刚吃完汤圆。芝麻馅的,太甜。”米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又闪过一束烟花,金色的光映在窗帘上,转瞬即逝。“你在干嘛。”
“看书。林枫送的那本聂鲁达。看到第二十首——‘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我觉得他翻译得不太好,哀伤这两个字太重了。”白畅的声音被听筒压缩成一道细细的电流,和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不太一样——更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米多听到他又翻了一页书,纸张沙沙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那你觉得应该翻译成什么。”
“悲伤。不是哀伤。哀伤是已经死了的东西,悲伤是还活着的。”白畅顿了顿,“就像你说‘不开心’,不是‘难过’。不开心是可以改变的,难过是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的。你上次在天台上跟林枫说你‘不开心’,林枫后来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