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畅把铁盒放进储物柜的那个晚上，他们在熄灯后牵了很久的手。但关于京都的事，米多没有再说。他想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不是凌晨一点幽暗的卫生间，不是熄灯后隔着床板的低声交谈，而是一个明亮的、开阔的地方，让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能被风吹得很远。

那个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早。

周六下午没有课，住校生自由活动。夏浩然被林枫拉去图书馆补英语——林枫说他英语阅读理解错得太多，再这样下去月考要掉出年级前两百。夏浩然哀嚎着说“那我去图书馆睡觉”，林枫说“你去图书馆睡觉也比在宿舍打游戏强”，然后拽着他走了。宿舍里只剩下米多和白畅两个人。米多坐在床边翻物理竞赛题，白畅坐在他旁边看一本从图书馆借的《播音发声学》，书脊上的标签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窗户开着半扇，操场上传来体育生训练的哨声和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闷响，偶尔有风吹进来，把白畅手里的书页轻轻掀起一角。

“我们去操场吧。”米多忽然合上竞赛题，站起来。

白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书签夹进看到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糖纸，草莓味棒棒糖的那张，被压得整整齐齐，边缘有点卷了——然后站起来跟上他。

周六下午的操场比平时安静。跑道上有几个体育生在做拉伸，沙坑那边有田径队的在练起跑，篮球场上两个低年级的男生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他们追着球跑，笑声被风吹得很远。看台上只有几个零星的学生——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把校服盖在脸上打盹。米多和白畅在最上面那排台阶坐下来。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操场，能看到远处临江大桥的轮廓和更远处江对岸的群山。午后的阳光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几艘货船停在岸边，吊臂缓缓转动着。

白畅把膝盖上的书放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天空。六月的临江难得有今天这样不闷热的下午，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割草机推过草坪之后那股青涩的草香，吹在脸上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米多。“你今天没有带水壶。”

“在宿舍。早上打好了，你的在桌角。”

“我知道。我看到你把壶盖拧紧了才出来的——你还放了一颗糖在杯子旁边。草莓味的。”白畅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你今天想来这里——是不是想说什么。”

米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操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白畅敲桌沿的节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提高，就是平时在宿舍里给白畅讲数学题时那种平稳的语调。“上次在卫生间跟你说过——但那时候是凌晨一点，地方不对，时机也不对。我想在这里再说一遍。”他转过头看着白畅，“京都。我考京都大学物理系，你考京都传媒大学。两个学校隔了大概四十分钟地铁。不算远——我可以每周去看你。”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看着远处临江大桥上来往的车辆。那些小得像蚂蚁一样的车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从江这边驶到江那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京都大学物理系很难考。全省才招十几个人，去年临江一中的理科状元都没敢报。你要是报了，就得一直保持年级第一到最后。”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我就随便决定自己的人生。你喜欢物理，京都大学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前提是你真的想去，不是因为我也在京都。”

“我没有随便决定。”米多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认真，“我查了京都大学物理系近三年的录取分数线。我的分数够。我上次月考比第二名高了将近二十分——林枫帮我算过，如果我把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拿下来，自招加分能稳进。我不是随便说的——我做了很多功课。我看了京都大学物理系的官网，把他们本科生的课表都翻了一遍，连他们实验室的方向我都查了。他们有个量子光学实验室，做的东西我很有兴趣。我想去京都——不是因为你要去，是我想去。但你也在京都，这件事让那个城市变得更重要了。”

白畅看着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米多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的眉毛里那颗很小的痣在光线里若隐若现，嘴角微微抿着，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不会再改的表情。白畅认识这个表情——高一运动会上米多带着膝盖旧伤投进压哨三分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