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的目光追逐着那片随风而动的落叶,落叶枯黄的边缘有些微卷,他忍不住在心中描摹这片叶子的一生。
它在哪一日抽芽,沐浴哪一片阳光,淋过多少场雨,生长成何种模样。
今日无雪,风却很大,江逸看着那片脆弱又顽强的叶被风卷向空中,随着气流一路攀升,越过研究院外围的院墙,被风裹挟着流向远方。
他记得上次站在这面窗前时,还是深秋,树下落满了红叶,像是在土地上拓印了许多轮太阳。
其实他知道,体检中并不需要给他留这么长一段休息的时间,甚至连休息室的开放都不是必须。
多开放一间房间,就意味着多一层风险,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在完成几项需要大型仪器的项目后就把他遣送回气锁间,剩余的常规项目都可以在那里完成。
但研究院还是大费周章地绕了一整圈,巧妙地在这场必须的体检中安插进一个不必须的流程,让他也有机会见证这个世界的生长与变化。
研究院的年度体检一般都固定在春季3-4月,但他的体检时间却总在变化。
袁医生总是会找借口把自己当年的体检时间往前挪一段时间,也正是在这每次提前一小段时间的轮转中,他从初春走到深冬,花费无数年岁,终于走过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
“叩叩”。休息室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陈雯拉开门,“休息好了吗?要继续体检了喔。”
“好。”江逸微顿,“小陈姐,你的通讯器能借我一下吗。”
“就知道你要用,我特意带过来了。”陈雯晃了晃手中的通讯器。
“谢谢小陈姐。”
“你怎么总是在说谢谢,不嫌麻烦吗?”陈雯把通讯器递给他,随口问道。
“怎么会觉得麻烦,你们一直都对我很好啊,感谢才是应该的。”江逸回答得不假思索。
陈雯微怔,那边江逸已经打开通讯器的照相功能对准了窗外。
他反复斟酌构图,最终用一帧萧索的冬定格了当下。
陈雯从他手中接过通讯器。这张风景照其实根本没什么美感可言——毕竟这里是研究院,不是什么有名的景区,唯一能称得上是“景”的也只有庭院中央的花坛,以及花坛中央的树。
但江逸总是很喜欢这种似乎并不值得欣赏的景物。
“图片我还是像之前那样发到你的通讯器上?”
“嗯,谢谢小陈姐。”江逸道。
CT和MRI检查都不能携带电子设备,所以体检期间他的通讯器和酱酱都一起留在了隔离室内。但他总想留下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来过、见证过,因此每次都会向其他人借通讯器拍照留念。
陈雯:“你自己不拍吗?我可以帮你和风景一起合影。”
“不用了。”江逸道。
或许是他的某种奇怪的执念吧,总觉得隔着窗户和风景合影这件事像是一种自欺欺人,仿佛自己这辈子注定会一直被困在玻璃内。
比起用虚假的照片作为慰藉,他还是期望着有那么一天,自己可以真正走出去,亲自触摸这个世界。
测完心电图,又做了眼科和耳鼻喉科的检查,最后测了下身体常规。
陈雯带江逸回到隔离室入口,“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应该懂得操作吧?”
“会的,小陈姐去忙吧。”
代表外界的那扇气密门缓缓合上,江逸熟练地进行消毒操作,而后打开了通往隔离室的门。
“江逸你回来啦!”酱酱就等在门口,见他出现,很欢快地和他打招呼。
“嗯。”江逸揉了揉酱酱的脑袋。
他站在原地放空了一会,突然道“酱酱,我今天没有看到雪。”
“会有机会的!江逸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听见酱酱的话,江逸笑了笑,“没关系,我不觉得遗憾,能够见识到冬天的另一面也很好。”
“我已经很满足了。”
没等酱酱说话,江逸就迅速岔开话题,“我去洗个澡,酱酱你帮我把热水器先启动一下吧。”
单线程的小机器人处理不了过多的信息,听江逸这样说,很乖巧地答应。
江逸打开自己的通讯器,看到好友里小陈姐发来的信息,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图片看了很久,直到酱酱过来通知热水已经备好了,才长按图片将它保存下来。
他盯着手中暗下去的通讯器屏幕,在心里默念。
他已经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