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您找我?”芙月躬身作揖,规规矩矩地跟他行礼道。
听到她的声音,谭夭侧过头来,眼神不乏喜悦地看向她,随即板起脸来,严厉地说道:“来了?今日课上不大认真,是有心事,我这当夫子的还是得尽些责任,有空得帮你再讲一下今日课上的要点。”
说罢他便朝藏书房走去,取下一份诗集,走到书案前坐下,跟她细致地指着书上一行行的诗句,跟她平静地讲述起其中要义。
乔芙月挺直着身子,故意跟他保持着距离,装作像是要与人定亲了般很有边界感,嘴角弯曲起来,心中好奇他还能忍多久。
过了一会儿,他讲累了,提起壶倒了杯热茶,状若随意地问了句:“听说你要定亲了,和谁啊?你现在还小,心智不太成熟,莫要一时冲动选错了良人。”
“这就不劳夫子挂怀,连选谁成亲都要您费心指导了,“乔芙月冷笑着,”而且我已经及笄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谈婚论嫁有何问题?“
听她竟默认,谭夭顿时有些坐不住,眼神黯淡下来,那双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一些茶水在晃悠中洒了出来。
他咬着牙,竭力保持镇定,艰难地说着:“的确没问题,也是一件好事,不过……”
“夫子既然觉得无碍,又何必再问?”乔芙月咄咄逼人地怼着他。
登时,他攥紧拳头,面色涨红,冷不丁凑近了她一些,靠得极近,低下头来俯视着她的一双眼,咬牙道:“乔芙月,你来就是为了气我吗?之前那件事,你还记在心里,根本不肯放过吗?”
见他终于保持不住情绪,乔芙月也懒得摆出这副矫情的模样,毫不避讳地笑着讥讽:“夫子可真聪明啊,我都没说,你便能猜到,难怪年纪轻轻就能位居高位。”
他胸口起伏不定,凝望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来,只能长长地叹出了口气。
见他如此不好受,乔芙月出了口恶气,也不再心中发闷。她适时收敛住笑意,明白过犹不及,该适当收手就得做,当下声音淡淡地解释道:“夫子莫要多想了,我没定亲,你也别乱听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了,这些不过都是假的。我刚才没说清,只是一时冲动,忘记加以辩驳了。”
他不由一怔,盯着她有些好气又好笑,不过悬着的心倒是安稳落定。
他这一番表情变化被芙月尽收眼底,她心下了然,对他的心思已然有了三四分的确定。
谭夭恢复回原来淡定的状态,伸出手来,想端起那杯热茶,不曾想刚才心中太过忐忑紧张,手有些发软。
手一抖,“哗啦”一声,那热腾腾的茶水飞溅而出,不少都浇到了他的手上。
“夫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先别动,我帮你擦干净。
乔芙月心下一惊,瞪大了双眼,猛地站起身来,拿起一块布帕就冲到他身边,帮他擦去手上的水渍,也没多想就下意识地撩起来他的袖子,想帮他擦一擦。
可当她看清他的左臂时,顿时呆滞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谭夭反应过来,羞愤地把袖子拉回去,脸颊泛红,说:“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乔芙月木讷地点点头,呆呆地看着他的手臂,脑海里不断浮现起刚才的画面,如同蜈蚣般长的伤痕蜿蜒其间,狰狞恐怖。
她犹豫半晌,组织了下语言,关切地问道:“夫子,你这手上的伤痕,是怎么一回事啊?”
“很早以前的事了。”谭夭面上不显,但眼眸已模糊,越说越是悲凉,“儿时家中走了水,身上有好几处烧伤,我阿母当时葬身火海,逃出去以后我也是奄奄一息,若非二殿下碰巧路过救了我,我怕也是成了冢中枯骨了。”
他说的时候,面上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似乎这件事与他无甚关系,可他发红的脸,颤抖的声音,无一不说明他的痛苦。
他边说边低下头来,掀开长发,露出被遮掩住的后颈,给她看那边的另一处疤痕。
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她看在眼里,心顿时软下来,看着他说这些时犹坚强着,不肯露出怯弱的一面,她更是心酸不已,因他欺瞒自己而生的芥蒂,也渐渐消散开来。
她柔声安抚:“夫子,没事,这些都过去了,看着你如今成为尚书令,能实现心中抱负,还在书院里当上了传道授业的夫子,令堂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希望如此吧,”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心中的悲怆多半是真切的,眼眶湿润起来,他强忍着没落下泪水,“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二殿下在我很小时候曾救过我,因为这份恩我才多年来一直默默报效他。我比谁都珍惜他的事业,因而才不管轻易透露我的真实立场。”
望着他真诚的眼神,本就被他的凄凉而触动,此刻乔芙月顿时对他没了所有怨气,轻轻地点着头,道:“夫子,我不怪你了,你没做错,是我小肚鸡肠,误会了你。”
之后他们如以往那般,融洽地谈论着诗赋,讨论着各自对这些诗句中哲理的看法,彼此间的隔阂已然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