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一直觉得明心堂这名字极不吉利。敢问除了明心宗,天下哪个势力会用同一个字眼命名惩罚人的小黑屋和自家名号!
五蕴山山势连绵,山峰间总有些开阔的盆地,宗门公共区域大多建于这些平地上,渡厄塔与明心堂皆是。
越执明站在堂前阶梯下。明心宗这些具有神圣或禁忌意味的建筑几乎都是孤孤零零建在广场上,布局陪衬一律没有,究竟是审美不行还是炫耀地方大?只是每每看到这般场景,巨大建筑与空荡的广场,心中便不由生出一种孤寂。
越执明懂了,或许这就是用意。
明心堂前立柱左右各刻了四个大字。
左书:十相自在。
右刻:一性明心。
越执明心里琢磨这八个字,一边推门进去。
里面与外面不同,明心堂里头并不空,倒不如说这里反倒过于繁杂。
数不尽的光点嵌在三面墙上,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形同万千神龛,也像万千双眼。那是跃动的火焰们,它们千年长明,肃然静默。偶尔却能看见某些烛焰前空气轻微的扭曲,像是蜡烛恶劣眨了个眼,像是某种嘲笑。这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和合门就变遥远的风声。
越执明毫无防备走进来,当即便被这骤然提高的亮度闪了眼。光焰太盛,灼目而燥热,难以直视。待他瞳孔终于适应亮度,便看到祁夙霜就跪在堂中央的蒲团上。
烛火调和红白衣裳的对比与肃杀,让直直跪着的身影平添几分脆弱和柔软,祁夙霜整个人像是浸透在一片琥珀的光芒和时间里。
和那片雪原不同,那里是不见尽头的寒。但明心堂烛火堪称辉煌,是逃不开的热。
雪原中的祁夙霜弯着脊背,而现在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但不知为何,越执明总觉得很像。
以及,他有必要收回之前的想法,这里不是小黑屋,是大明屋。
“咳咳……”那人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到来,越执明故意咳嗽两声,上前驯顺跪在祁夙霜身旁的蒲团上。
“师尊。”越执明软了声线,乖巧道,“别跪了。”
“别跪了,我错了。”
祁夙霜这才轻轻转过头,语气罕见带着几丝不可置信:“……你怎么进来了?”
“我怎么进来的?我大门走进来的!”
祁夙霜:“……”
这反应让越执明莫名其妙,这又都没个人看守,我自是来去自如啊!
祁夙霜回头不去看他:“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明心堂。”
“嗯。”祁夙霜轻轻应了声。
一个宗门弟子都有些避之不及的地方。
“所以……”越执明思索着,“我不该来?”
“……不然呢?”
越执明快人快语:“我凭什么不能来啊?你在这儿,我就来了。”
这番话明显触动了祁夙霜某处逆鳞,他沉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丝裂纹:“……这地方,不吉利。”
越执明听罢,认真附和着点了点头,心道英雄所见略同:“确实。”
“哎呀不对。”他回过神来,“师尊,你听我说,我有正事,我是来道歉的。”
他恢复到那副懂事弟子的神色:“师尊我错了,对不起。”
祁夙霜:“……”
“我的错有很多,白天比试的时候不该起了胜负心,和司明云桑发生冲突。在鉴星峰的时候,不该对师尊不敬,擅动师尊的物品;不该没大没小,直呼师尊姓名……还有……”
越执明绞尽脑汁,说实在,这种明明感觉没错却还要装作诚心诚意的样子真挺难演的。
“反正……反正我知道错了!师尊,你之所以在这儿都是我的错。我都知道错了,你别跪了,你跟我走。”
祁夙霜听完他的“道歉”,静默了半晌:“你可认得堂前那八个大字?”
越执明点点头:“十相自在……”
“一性明心。”祁夙霜淡漠嗓音接上后半句。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哈?又想来考他。越执明装作懵懂:“十个面貌都自由自在……一个人的性格又明又亮?”
祁夙霜明显被他这番荒谬解释气笑了,轻哼了一声。
越执明继续奉承:“还请师尊指教。”
“十相,是指众生十相。是一切喜怒哀乐,贪嗔痴念,爱恨厌憎的统称。”
“众生翻腾,皆是十相。”
“自在,也非什么自由自在,其指十相既存,淡然处之,观之来去生灭,而非被它裹挟其中,而是勘破,超越。”
勘破爱恨,超越嗔痴。
呵,越执明心底讥笑,面上却道:“为什么要看破,要超越呢?我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这不是人之常情吗?难道不对吗?”
祁夙霜没同意也没反驳,继续接着说:“十相纷乱,反衬通明。固然庞然万花世界,亦可得见本心。这便是显真道心之法。
“……但十相并非本心所需抛弃之物,本心也非执着追求便可得之。二者并无高下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相对相和……越执明,你有没有在听?,”
越执明不是不想听,而是这些话对他来说实在太像个笑话。
他叹了口气,认真说:“师尊,您想听实话吗?”
越执明扯出个微笑:“您讲得特别好。”
“但是我听不懂。”
越执明眸光在那瞬间冷了半分。
我也不想懂。
“太复杂,太深奥了嘛……师尊,现在讲这些大道理有什么用?你先跟我出去,出去了慢慢跟我说,我一定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