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从未从越执明身上移开的余光仿若在说:我会一直盯着你。
越执明不知从何开口,如何反驳。只是面上演出来的眼泪继续啪啪往下掉。
祁夙霜又叹了口气:“你跟我回峰,我有正事要对你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是看不得什么东西。
什么……?
越执明有点懵,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什么叫你真奇怪?祁夙霜,你才是个怪人。
他好讨厌祁夙霜说的那几句话。讨厌那句“你的话里没有真心”讨厌他说“你享受操纵别人的快-感”。
把自己编排进去不算什么成本,越执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祁夙霜已走出几步,越执明几乎是快跑着跟上去,大力拉住了他的手腕,就像当初祁夙霜拉住他那样。
“师尊,你错了。”
祁夙霜垂首看了下被弟子拉住的手,又抬眼望向他,没有甩开,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越执明泪水打湿了鬓发,几缕发丝粘在脸侧,眼眶发红:“你说我的话里没有半句真心。”
“您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但唯有此句,我从不敢欺瞒您。”
他的瞳孔倒映出他的影子:“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
——所以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是他本想说的话。
可这明显是假话。
不知为何,他突然说不出来了。
所以那句话的余音便猝然断裂,空落落放在那里,像部烂尾的话本,没有地址的家书。唯有一阵穿堂风掠过回廊,惹得二人铃声沉闷响起。
沉闷而轻微,不似往日清亮。
“所以……”越执明想再次开口,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却如何也不说早在心里盘算好的话,终是哑然。
他骗不下去了。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一次,两次,三次,几乎毫无底线的纵容。他难道不会生气吗?他难道真铁了心想做什么温和师尊,引他这跳脱乖张的小弟子向善?何等可笑。可无论自己如何挑衅,如何撩拨,他都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
越执明早在祁夙霜的簪中执念中便知他傻,可当这份傻气到了眼前,总有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涌上心头。
越执明不喜欢。他喜欢有趣的东西,可这种感情不有趣。
你啊……
祁夙霜见他不言语,便垂头又看了眼,轻轻“嗯”了声,道:“我知道。”
越执明像是被这三个字击中,指尖颤动,迅速撒开了他手。
祁夙霜又轻轻念了遍:“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越执明此时与他的缘分全是他强求,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的明心宗弟子身份,皆是他一手造就。
命都是你给的这句话纵容有些夸大……罢了,越执明一向就这样。但也不算十分过分。
越执明声音有些飘忽:“你知道什么啊……”
他没用“您”,也没用“师尊”,脱去了所有身份,现在对话的只是祁夙霜和越执明。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每天在你面前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早知道你有多蠢了吗。你知道我……
他忽然顿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些混乱的心思该往何处发展。
或许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你知道我一直在骗你吗。但他发现他已不确定哪些是骗、哪些不是。
“……”
祁夙霜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取出随身带着的帕子,塞到越执明手心,答非所问:“你为何总是哭。”
眼泪是骗你的。
越执明冷冷想。
眼泪说来就来,它们都不是真的。骗你的,骗你的,全是骗你的。
可身不随心,掌心传来帕子的轻柔触感,越执明反倒愣住了,长久都未能喘过一口气。他终于开口,声线却是如风一般的缥缈:“师尊是要送给我吗?”
不等祁夙霜回答,越执明道:“谢谢,很好,我很喜欢。”
说罢,他转身要离开。
“站住。”
越执明脚步一顿,身后那人道:“……我不会收别的徒弟。”
越执明微微失神,回头。方才他那句话只是情急之下随口一说,尽管他确实不想要祁夙霜收别的徒弟,却没想到他真会放在心上。
“我收徒弟,只看机缘。”
“你我有缘。”
祁夙霜说完这话,貌似是有点心烦意乱,语速微微加快:“你迟迟未归,我此次前来寻你,也是有一件要紧事。”
越执明问:“是浮黎境……?“”
祁夙霜轻轻摇头:“与那些人无关。“”
他抬手一挥,手中显出一把长剑。
长剑通体雪白,剑鞘如玉,也如贝母,晕出梦幻的光泽,不似凡物。
“这把剑,是我在得获宵练前的佩剑。由我十四岁获得的一块玄晶打造。你练剑有些时日,寻常刀剑已不相配,这把剑……倒可以作为过渡使用。过几日你须得跟着我……”
越执明打断他:“您怎得突然想起要给我剑?”
“……奖励。”
“什么奖励?”
“……明心堂。”
越执明“哦”了一声,他想起来了。明心堂雪夜那晚,祁夙霜是说过什么“练得好有奖励”之类的。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此剑无名。”
也对,祁夙霜那种人,肯定懒得给自己剑起名字,他便问道:“既然师尊你把这剑送我了,那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祁夙霜皱了皱眉:“你想起什么名字?”
像是想到什么,他补充:“……不可以太出格。”
越执明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一转笑颜:“哎呀师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况且这件跟着这么厉害的您那么久,肯定是有灵气,若我真起什么奇怪名字,它肯定也不愿意,对吧?”
不太正经的人。祁夙霜在心中默默回复。
“诶……不对。若这剑真有灵气,万一它不认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