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条围巾给了弟弟,带走了,一去不回。
“我不会,我还以为只要打个结就行了。”她的脸埋在围巾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下回我教你,这种是长的,短的有另外的系法。”蓝梦云替她理了理帽子,“是不是暖和多了?”
“嗯。”
她又把脸往里面缩了缩。
很温暖。
“是吧,这个围巾是羊绒的,可暖和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走上马路,张鹭环顾四周辨别方向,“走这边,”蓝梦云搭着她的肩膀,“先去菜场。”说完这句话,她又把手缩进口袋里。
蓝梦云走路很快,张鹭不时得小跑两步跟上。
思虑再三,等再次快步追上时,张鹭主动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蓝梦云放慢脚步,松了松手臂,让她挽得更容易些,能把手揣进口袋里。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冬天早上起来骑车,也是经常有很多雾,路上有那种霜和水,很滑。”
话音落下,回应她的是一片安静。
没听到接话,张鹭以为是自己隔着围巾说的话太含糊听不清,亦或者是对方不感兴趣这个话题,没再吭声。
“你家那里应该比这里更冷吧。”
“嗯?”张鹭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骑车去上学要多久啊?”蓝梦云继续问她。
“骑快一点的话,半个小时多。”
“挺远的,不住校吗?”
“我们那边初中住校费很贵,家里没让住,”张鹭回答得认真,蓝梦云每次是以问句的形式跟她说话,这让她不用费劲地找话题,“不过后来我上高中就住校了,早上六点多上早自习,不住校来不及的。”
“差不多,我那时也是六点多就得早读,”蓝梦云拽住她,避开一辆疾行的汽车,“下雾开这么快,不要命了……”她嘀咕了一句。
汽车尾灯隐没在远处,又恢复了安静。
一路上平时热闹的店都挂着灰色卷帘门,偶尔能看到黑漆漆的窗洞,死气沉沉。
张鹭往蓝梦云身边靠了靠。
“那你以前上学是住校还是住家里?”她问蓝梦云。
“住家里,我当时高中的学校很差,宿舍也烂,墙上全是霉斑,冬天冷得要命,一到夏天满地虫子爬,睡觉时爬到身上,写作业时掉在书本上,风扇还是坏的。”
好恶心,张鹭龇牙咧嘴。
“不过我不是那种好学生,大部分时候都不上早读,在家里睡觉,反正去学校了早读课也是睡,”提到学生时代的壮举,蓝梦云的语速都轻快了起来,“我们老师不管,所以我都等第一节课上课再去。”
要么蓝梦妮形容她这个妹妹运气好呢,平时不开窍,这也不会那也不学,考高中考大学这种关键考试能勉强混个人样,不至于垫底。
真是要烧高香。
“所以我比不上我姐,她是那种发烧挂水都得留只手写作业的,我不行,我看到卷子和书本头痛,尤其是高中学几何跟代数,一个头两个大。”
蓝梦云深呼吸一口气,就她这种数学不开窍的,上大学居然阴差阳错学了个会计。
人生也真是荒谬。
临近菜场北门,隐隐有听到喧闹的动静,这里大部分是临时摆摊吃早点的,这个点都陆续行动起来了。
“我们快到了,”她对张鹭说,“你饿不饿,饿的话去买点吃的,你吃小笼包么?油糕吃不吃?”
“不饿。”
“真假的?”蓝梦云狐疑,“你吃苹果能饱吗?”
“我想回店里吃。”
其实她很想念上周的香菇包,但她没直接说。
“行啊,别待会出来闻到香味喊饿就行。”
张鹭扯着围巾捂住鼻子。
“阿云,早啊,今天怎么有空逛的?”
搭话的是豆腐店的老板,一个矮胖结实的中年妇女,她已经把点好的嫩豆腐摆出来,正一刀刀切均匀。
“早。”
“要不要坐下来吃碗豆花啊?还是喝点豆浆暖暖?早上刚磨的。”
“你喝不喝豆浆?”她问张鹭。
“这是你家里哪个啊,我老早子都没见过。”老板娘笑出一口白牙,颇是和蔼可亲。
“我妹妹,”蓝梦云开口解释,“来给我帮忙的。”
“哦,蛮好蛮好,小年轻是要锻炼一下,早起好哇。”
张鹭听了好几天的本地方言,已经勉强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两斤豆腐,老一点的。”蓝梦云指了指板上的豆腐块,“然后要两杯豆浆,热的。”
“要加糖的还是不加糖的?”蓝梦云摇了摇张鹭的胳膊。
“加。”
“跟我一样的。”她的眼睛弯成一对被水镀过的弦月,“你还吃点别的不,多少吃点,待会回去得忙一阵子。”
她示意张鹭看向不远处刚支起来的鸡蛋灌饼摊。
“我不想吃煎饼。”
“那我们等会转回来去买钢脐子,”她挽着张鹭的手进菜场,“你肯定没吃过,只有我们扬州这边有。”
难得不着急回店里的早上,蓝梦云提着买好的菜一边走一边哼歌,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你在唱什么歌?”
“罗大佑的,《恋曲1990》,”蓝梦云弯下腰抖了抖萝卜上的泥土,挑了个圆润饱满的白萝卜,“听过没?你们这些小年轻应该不怎么听这种老歌吧?这首歌比你年纪还大呢。”
“没听过,很熟悉。”
扬州人说话的腔调带点棱角,不是压着嗓子就是要骤然拔高音量,蓝梦云平时跟人说话的声音听着水从耳朵里流过去,虽不尖锐扎耳朵,但在个别咬字上习惯加重,这些在她哼歌的时候荡然无存,嗓音清巧得像一串鱼吐泡。
“我小时候这首歌可火了,大街小巷都在放,我还会用口琴吹这首歌呢。”
“真的?”
“当然,我现在都没忘记,”蓝梦云撞了撞她的肩膀,“有空回家我找找我的口琴,吹给你听。”
“十块八毛,夯不啷算十块钱好了。”
“十块五。”老太哽着脖子。
“十块。”蓝梦云不让步,和摆摊老太叫板,“你这个菜还有枯叶子我都没有系(去)掉,我都没跟你算钱。”
“十块五,丫头,你这一下砍的我……我一颗菜都卖不到五六毛钱,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种一茬……”
“十块,我都没跟你要九块呢,”蓝梦云掸掸手上的泥土,“这个茼蒿别人都卖一块一斤,就你这边要一块五毛。”
“我们这边都是一块五毛,今年茼蒿种子都涨价了,我还能糊弄你不成?”
“我才不信你,我刚才去看的就是一块,我又不是非要在你这边买,”蓝梦云站起身拽住正在旁边喝豆浆的张鹭,“走。”
张鹭用力吸了最后一口豆浆,把软塑料的瓶子捏扁,提着手里的袋子快步跟上去。
“行了行了,真是……十块钱拿走好了,几毛钱也要跟我这个老太婆计较,你这都给我菜叶子拽掉了我怎么卖撒……”
菜场转了一圈,天彻底亮了,蓝梦云领着张鹭走到一个冒热气的深口铁锅摊前。
“喏,吃吧,刚出炉的钢脐子,马上冷了。”
张鹭接过她递来的油纸,里面包着一只六角星状的饼,咬上去外皮有点儿硬,焦香,咸口,里头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碱味和木炭味。
“好吃。”
“嗯呐,六角铮铮的钢脐子,可香了。”蓝梦云难得跟张鹭说一句标准的扬州话,“走啊,回店里去了。”
“你不吃吗?”张鹭关切地问。
“不吃,小时候吃腻了。”
蓝梦云抬头望望灰色的天,雾散了些,已经不在眼皮子底下挡着了。
“马上等十二月温度还得再降,我们这边一月份是最冷的,要到零下五六度,今年应该比往年都要冷。”
张鹭顺着蓝梦云的视线张望,周围稀稀疏疏加起来了,添了点人气。
蓝梦云又开始哼那首《恋曲1990》。
“你们这些小姑娘都听什么歌?”她问。
“我不听歌的。”张鹭努力回忆,很多熟悉的旋律她都叫不出歌名。
“对哦,你是学生,哪有空听歌的。那你看不看电视啊?喜欢看什么节目?”
“我家里人不让我看电视。”
“不看电视,你小时候都干什么?”
“上学。”
“我知道上学啊,放学回家呢?”
“回家要干活,扫地,做饭,带我弟。”
蓝梦云语塞,沉默片刻才埋怨道:“怎么你小时候过得苦哈哈的,像《青青河边草》里那小姑娘似的。”她拢了拢手里的袋子,把装了肉黑袋子和豆腐一起放到最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