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摊贩挂在棚子前的日光灯泡都还亮着,张鹭抱着红薯一面吃着一面左右张望往前走。
“是小鹭呀,今天怎么一个人来?没跟那小谁一起?”
“小鹭呀,今天晚上过来要买啥?是店里缺什么菜了?”
……
好几个平时经常打交道的摊主认出了她,热情主动地搭话。
张鹭学着蓝梦云的样子与他们攀谈聊家长,问一问猪肉铺的老板还有没有剩新鲜的里脊,拈一拈油麦菜问问价,瞧一瞧红盆里吐泡泡的草鱼是否新鲜。
“鹭呀,今天怎么这么晚来?”
“姨,我出来逛逛。”
“那要买点什么不?我这边有新鲜的羊肉,就剩这么一块前腿了。”
“不了不了,谢谢阿姨。”
每每从一个摊子离开,张鹭条件反射回头望,找不到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蓝梦云不在旁边。
别说菜场里其他人觉得稀奇,连她自己都不能适应。
心神不定地到处游荡着,她在卖五谷杂粮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丫头呀,想买什么?要不要称点小米呀,这两天新磨出来的,都是干净的,煮小米粥可香了。”店主粗糙的手抓了一把小米给她展示。
视线飘来飘去,定格在那一袋袋五颜六色的豆子上。
“要不要来点黑豆啊?冬天饭里煮点黑豆补身体。”
“阿姨,”张鹭指着装红豆的袋子,“我买点红豆。”
“要多少?”
张鹭语塞,她没用豆子煮过粥,不知道该放多少合适。
蓝梦云教过她,买东西时不要在摊主面前问买多少合适,肯定会超过想要的量。
“我……我煮一碗红豆粥要买多少?”
她这次懒得掩饰自己的愚钝。
“丫头,你一个人吃的话二两肯定够了。”
生怕她犹豫,店主铲了一勺红豆装袋上称。
“二两多一点,算你二两整好了,”她熟练地打上结,“光是红豆煮出来稀汤寡水的,不好喝,你要不要买点糯米啊?我这边也有,你喜欢吃糯米还是小米?”
“糯米好了。”
张鹭不懂口味有什么区别,手里又多了个小袋。
“有没有红糖?”她问,“我还要拿点红糖,还有生姜。”
“哎,丫头,你买这些,是不是来……来那个了,”店主压低嗓音,“是不是?”
张鹭点头。
“我给你抓一小把红枣和花生啊,不要你钱,别给旁人看见,回家煮粥的时候加进去,你长这么瘦容易气血亏,吃点补血的。”
张鹭微微笑着礼貌道谢,摸向口袋,零钱不够了,她忍痛拿出身上唯一张完整的一百破开。
她记得第一次来例假是在初二姥姥家过暑假,祖孙两个人在田埂上走着,走在后面的姥姥忽然拽住她,把碎花外套围在她腰上。
“我们妮儿是大姑娘了,”姥姥凑到张鹭耳边,“回屋咱把裤子脱了,换条黑的啊,姥给你洗干净,你这两天千万不能碰水,别受凉。”
姥姥会用红糖水煮鸡蛋,打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花,吃起来甜丝丝的。
“妮儿,得多吃点肉,多吃点蛋,长壮点长胖点,”晚饭时,姥姥端来一碗炖烂的牛肉,“以前我养你妈妈,家里连鸡蛋都没得吃,你妈妈她打小身体不好,一到来事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的,你难不难受啊?”
“没有感觉。”小张鹭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的变化。
“没有就好,证明我们妮儿身体好哇,多吃点,再窜窜个子。”
“记好姥姥的话啊,千万不能下凉水,鸡肉鸭肉少吃,这种是寒性的,知道吧?你得多吃热性的……”
这是她人生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张鹭学会了照顾自己。
姥姥在同年的十二月底离开了人世。
从回忆中抽身,张鹭拾掇好手里的塑料袋子,转身向刚才路过的肉摊飞奔。
“老板,你……你这里羊肉还有吗?”张鹭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
“有有有,嚯,你这来的真准啊,我正准备收拾一下回家呢。”老板爽快地拿出菜刀,“呐,我知道你们小姑娘不喜欢肥的,我给你切掉,必须留一点啊,不然煮柴了咬不动。”
“谢谢老板。”
“这是要煮汤还是怎么的?”老板看她年纪小,估计不是经常操持家务的,忍不住多叨叨了两句,“煮的时候千万不要加凉水啊,不然硬的跟老木头一样,咬不动的,最好是配点白萝卜,你去那边,现在还有的买……”
天早已暗了。
马路上人影稀疏,周围几家饺子店和麻将馆的玻璃门窗都糊着一层薄雾。
张鹭拎着一手各式各样塑料袋子站在路灯下,她点了点身上剩余的零钱,轻快地揣着口袋往回走,哼着不记词的流行歌,不时踢一脚路上的碎石子。
越是接近熟悉的院子,越是紧张得心咚咚跳,她忘了刚才那首歌哼到哪一句,干脆把脸埋进围巾里。
不知道蓝梦云会不会接受她的好意。
没准她会指责批评浪费钱呢?
没准她不想吃或者说不需要呢?
离家之后她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做过一顿饭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万一不好吃弄巧成拙怎么办……
张鹭捏紧了手里的袋子,放慢了脚步。
买都买了,不做也浪费,如果被拒绝了我可以自己吃呀,她反复地自我劝勉。
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只顾着揣测蓝梦云的态度,竟然在错误的地方提前拐了弯。
张鹭将手伸进裤子口袋——蓝梦云给那串钥匙上也挂着能开后门那一把,反正她又不用骑车,省得折返回去。
时间不早了,她得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