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虎口脱险的后怕,手臂的颤抖纯粹起源于一种极端的兴奋,需要身体调用全部感官去接受。
她又一次成功地保护了自己。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双腿异常沉重,没办法飞奔逃命,可潜意识里残留的兴奋又让她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在水果店门口才慢下了步子。
人声涌动,喇叭在叫卖着“香蕉便宜卖一块钱一斤”,弥漫着水果发酵的甜香,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交织横跨,将灰黑色的天细致又凌乱地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几何碎块,杆子上头停了几只叫不上名的鸟,噗噜噜地扇翅膀,电线上挂着的一行残缺不缺的警示牌,目前仅剩下的“盗电违法究”几个大红色印刷字随着鸟儿起飞下落的行径一同摇摇晃晃。
重新从肾上腺素作用的恐惧中活过来,张鹭狠狠地舒了口气,将手里的玻璃瓶扔进垃圾桶,撑着膝盖原地歇了歇,张开的手心处却传来一片撕裂的痛感。
血迹已经干涸结块,随着手掌开合的动作零碎剥落,露出一簇狰狞的伤口。
呆滞地与它对视片刻,张鹭默默地把手揣进口袋,仿佛一阵阵锐利的疼痛不在自己身上似的。
与其说头脑乱哄哄一片,倒不如说她思绪全然空白,凭着本能继续摸索熟悉的路,开始胡乱哼着听过的那些不记词的破碎调子。
“你对我亦无感觉,……你也免爱我……麦阁伤心……风这大,你正拢没心肝……”
……
开始声音有些打颤,唱了两句后呼吸渐渐平稳,她从来没搞懂过闽南语的歌词是什么意思,只借着咬字和换气整理好心情,再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那条小路,被黑色吞食,不欢迎她回头多看一眼。
放下手里的炊具,蓝梦云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站到门口张望。
“老板,剁了一呷鹅,打包带走。”
“来了。”蓝梦云应声,走进店里的灯光下却不住地往外面的黑暗里瞧,一步三回头,险些忘了装卤子。
戴谷春今天下午托顺路的同乡开车送了些煮好的老鹅,说是省得她吹冷风跑一趟吃辛苦,这时蓝梦云才想起自己有小一个月没回去看自家老娘了,估摸着药也吃的差不多了,过两天乐乐回来肯定要回去看看。
给最后一位客人系好塑料袋的结递过去,她不免得想起陈晶前年咋咋呼呼抱怨自己故意抢生意的事。
想到当时她一本正经把对方的找茬当回事,蓝梦云好笑,镇上的鹅难不成都是她家养的么?她揣着口袋走到门口,歪着脑袋看向旁边的店铺,恰巧撞见陈晶在关灯锁门。
“还没回去啊,”陈晶和蔼地打招呼,提前演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戏,她平时是嘴碎爱叭叭两句,但不至于真对邻居闹出什么撕破脸皮的争执,“怎么没看到你家那个小妹?”
“出去了。”
“这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嗯。”
蓝梦云往前走了两步,不同的车在路上来回穿梭,偏偏没有她要等的。
张鹭之前要不到六点半就回来了,现在已经七点多了却不见人影。
毕竟是个年轻小姑娘,小小一个看着好欺负,别遇到什么不好的人。
正暗自担心着左顾右盼,黑色的人影从巷子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蓝梦云被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吓到,抬手在张鹭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你去哪了?”她问。
“没去哪,”张鹭搓了搓鼻子,“车坏了,我推去修了。”
“脸上怎么了?”
张鹭往亮处走,借着玻璃门的倒影,她摸摸脸,碰到细碎沙粉,是一块二指宽的擦伤,作痛,手指尖沾到皮下渗出的水。
“嘶……”蓝梦云托起她的下巴对着灯仔细检查,“在哪摔的?”
伤口破了皮,不深,里头还嵌着不少灰尘的细小颗粒。
“没事。”
“哪讲的,有事!你这小脸不能破相的。”蓝梦云去抽屉里拿碘酒,倏地察觉扫张鹭全程藏在口袋里手不对劲,狐疑地将瓶子棉签和创可贴放在桌上,走上前用力拽出她的胳膊。
“不得命,这手怎么弄成这样的?”
蓝梦云光是看到一手捏碎的血痂就已经被吓住,扒开手心,皮肉外翻的划伤赫然在目,“现在去医院。”她抓起柜角的钥匙,推着张鹭往外走。
“我不用去。”张鹭挣脱开她的约束,“没事的,已经结痂了,洗洗手就好了。”
“必须去,快点。”
犟种一个,蓝梦云气不过,抬手假装要重重地给她一巴掌,张鹭条件反射闭上眼,可怜兮兮地用手臂护着脸,见她这样,蓝梦云马上又心疼得要命,捧着那张脸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伤口,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挑出里面的细沙,“小鹭,谁欺负你了?”她问。
张鹭摇头。
“不用怕,跟我说实话。”
“真的没有,他们打不过我。”
呼出来的气扫在脸上,痒痒的,张鹭本能地扭头想躲,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要不是极力反抗,估计蓝梦云会捏着她里里外外检查一通。
“他们?谁?”
张鹭喜欢蓝梦云现在的样子,处处想着自己,话里话外都为在担心着。
“谁?”
“我不认识嘛,”张鹭略局促,事发突然,她压根没来得及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他们三个人,有一个是穿校服的,另外一个头发剪的很短,还有一个……我记不得了。”
她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说话的语调带着几分故意撒娇和讨好的意味。
蓝梦云手里的棉签停住,“三个大男人欺负你一个小姑娘?”她眉头拧紧,若有所思。
“哼哼,对啊,我一打三,幸好捡到了一个玻璃瓶,敲了他们,都吓跑了。”
张鹭庆幸巷子里的玻璃瓶出现的恰到好处,不过就算没有瓶子,她随手捡一块砖头更方便,只不过极有可能收不好力度打出问题。
她全然没有对曾经身处危险的恐惧,更没留意到蓝梦云黑下来的脸。
“我很厉害,对吧?”
“嗯,厉害,”蓝梦云敷衍地回了句,瞥见掉在地上的白色羽毛,“衣服怎么也划了……”摸向手肘和后腰处,不起眼的动作又溅出一簇乱飞的鸭绒。
一件一件事情来,她不断劝慰自己平复心跳,蓝梦云,你要冷静。
居然掉了这么多填充的羽绒,真浪费,张鹭咂舌,她完全没注意到衣服刮破了,路上不知道掉了多少呢,这下不暖和了。
才买了不到一个月呢。
“衣服脱下来,晚上我给你缝一下。”
“没关系,我自己会缝的,之前住校……”
“你这手都这样了,抓得住针线呀,”蓝梦云抓着她的手来回翻看,越瞧越触目惊心,“我先带你消个毒,然后去医院,是不是要缝针呢,这么深一条。”
想到医用的针线在手心里穿梭的场景,张鹭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我……是不是得先洗手?”
“张鹭你要死啊,想发炎感染得破伤风是不是?”
蓝梦云鲜少用这么凶的语气说话,张鹭识趣地闭嘴。
然而她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单膝抵住地面半蹲着,重新换了个棉签轻轻点着:“痛的话跟我说啊,我下手没轻没重。”
张鹭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这点痛她能忍的。
况且,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那只紧紧攥着的手上,手心干燥温热,与蓝梦云给予她的在意那样,都是很舒服的触感,心甘情愿地被握紧,甚至希望对方再用力些,以不容挣脱的力度,让她可以感受到指节的每一处纹路的走向。
“这边这块疤是怎么回事?”蓝梦云戳了戳她的手背。
“小时候烫的。”
“这边呢?”
“忘了什么东西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