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在她后背上轻轻搡了一下。
“没有就好,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不用来店里,你在家跟我过冬至,行不行?”
“好。”
冬至这天镇上大部分人和家里一起过,尤其是晚上,开门也没什么生意,其他几个要值班的客人她提前打个招呼,中午一顿,大家都互相理解体谅。
“回去了。”
她快步跟上去,望着走进昏暗小巷的背影,张鹭倏然想起王小钰说蓝梦云胆小怕黑的事,借着看电影的事随口问起。
“你说这个?”蓝梦云笑,“我哪有她讲的那么怂啊,我后来等的都睡着了,不记得。”
“那你现在还怕不怕?”张鹭牵她的手。
“还行,”蓝梦云向她靠了靠,“我都马上三十了,哪有王小钰说的那么夸张?但我还是不喜欢看那种片子,血呼啦次的,一惊一乍,倒胃口。”
正如王小钰说的那样,小时候的她确实非常胆小,连独自走夜路都不敢,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吓得心惊肉跳。
直到姐姐离世后。
她偶尔会想,如果世上真的有鬼神就好了,这样逢年过节烧纸姐姐能收得到她的心意。
可惜人死如灯灭。
一转眼快五年了。
时间过得太快。
蓝梦云木然地躺在床上。
最近两年她愈发忙碌,太久没像之前那样去姐姐的墓边一坐整个下午。
“在想什么?”
张鹭洗脸时不小心打湿了鬓边的碎发,湿润冰凉,靠手心的温度慢慢烘着。
“在想……”
困意渐入佳境,记不得最后说到哪句话彻底与意识断了片。
“云云……”
……
“我的云……”
蓝梦云站在病床旁,她想摸那只插着留置针的瘦削的胳膊,像一张纸片垂在床边,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操纵身体,眼睁睁看着面目不清的医护把她推进手术室。
“妈老了,走不动了,这一趟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医院。”
“你代我……去最后看一眼,算妈求你了……”她口中吐出每个字都气若游丝,一夜之间,脸上的褶皱裂得更深,“妈没用,说倒就倒了,家里出这么大的事都得交给你了,我的云,以后家里只有你了,乐乐她还那么小。”
“你姐她……她……真的已经……”
飘忽的声音淹没在纷乱的脚步声中,蓝梦云知道妈妈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离她越来越远。
梦中的自己在走廊里摸索着每一扇紧锁的门寻找着什么,直到她走出医院,用力推开另一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您是逝者的……?”
“我是她妹妹。”
蓝梦云递上手边的纸页,是他们要求的材料。
“我妈妈她不能来。”
“这个我们能理解,没关系的,”工作人员提笔唰唰写字,“这些是逝者留在现场的遗物,包括一个钱包,里面有现金共3元5角,一张身份证和逝者手写遗书的纸笔,您确认这些物品是否都属于蓝梦妮女士。”
“是。”
“请您节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递上照片,“最后需要您根据照片确认一下逝者身份,如果没有问题,麻烦在这边的辨认笔录上签字。”
照片里有几件支离破碎的被血浸透了的衣物,一些皮肤的微小疤痕,一张粗糙的面部复原照,以及一张特写,是手腕上缠着的细银镯——她认得,姐姐从小戴到大的。
光是照片上零星的血渍与断裂的残肢已经让她控制不住反胃。
“姐姐她……在哪里?”
没有情绪崩溃,甚至没有哭出一滴眼泪。
“在殡仪馆,”工作人员欲言又止,“因为是铁路交通事故,遗体损毁严重,所以我们通过照片的方式跟您确认。”
“之后我要做什么?”
“如果确认身份没问题,您可以和殡仪馆工作人员对接安葬程序。”
“我能见我姐姐么?”
最后一面。
工作人员愣住,她见过太多家属情绪崩溃的,急忙制止了她的莽撞:“女士,逝者遗体的状况比较……总之,我不建议您直面遗体。”
“如果您执意坚持,我们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陪同。”
……
蓝梦云耳边一长串程序化地进行念白。
……
“您务必考虑清楚,这需要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我们会提前做好基础修复,但毕竟……”
“我要见她。”
“您可以在这几天和家里人商量,我们也需要单独安排时间修复的。”
“我必须见她,”蓝梦云闭上眼睛,“我一个人……见她。”
我不能连你最后一面都不见,姐姐。
深呼吸,推开最后那道门。
门轻飘飘的,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在打开的瞬间泄露,混合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回头寻找一路跟随的工作人员,却发现身后的走廊空空如也。
房间地板刷成灰色,墙壁也被映成灰白,摸不到尽头的空,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的黑暗中。
一张金属床蒙着的白色布单,下方隐约有人形隆起。
姐姐……
这个房间只剩下她和姐姐了。
那个面目全非的人,还是姐姐吗?
原地伫立许久,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停放床上的那层白色的遮尸布。
“啊!”
蓝梦云猛然从床上坐起,衣服与发丝完全被冷汗浸湿。
梦境最后一幕的定格并未消失在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喘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越想忘掉,记忆呈现得越清晰。
她伸出无法控制颤抖的手,攥紧被单,左落在身侧,摸了个空。
“小鹭?”
蓝梦云哑着嗓子喊。
“小鹭……”
无人回应。
“张鹭……”
梦境的恐惧肆意延伸,双脚踩在瓷砖上,刺骨的寒冷让她险些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扶着衣柜和墙壁,她再次试着叫那个熟悉的名字,蠢蠢欲动的恐惧与惊慌在确认她孤立无援的境地后嚣张地蔓延开。
打开灯,蓝梦云接了捧自来水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流出的水好冷,越来越冷,落在手上几乎是刺痛了。
就像是梦里推开停尸间大门的瞬间,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气。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那是一张相像却不属于她的脸,灰白色的面孔上爬满暗红色的裂纹。
她再次从恐惧中惊醒。
依旧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
身边被子忽然被扯动,张鹭睡得发懵,视线发虚,她用力揉了揉眼,望向那个忽然惊醒的人。
“做噩梦了?”听到蓝梦云呼吸粗重,张鹭关切地凑过去,“阿蓝,还好吗?”
带着黏稠睡意的喑哑声音宛如神祇,彻底将层层混沌梦境与现实剥离开。
浑身瘫软,连环套索般的噩梦让她在醒来后仍然冷汗涔涔,她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努力稳住跳得又急又重的心,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抱住挨在身边的人。
“小鹭……”
“嗯。”
不再是梦里孤立无援的恐慌,虽然回应的声音很轻,却以带着体温的坚定拥抱接住了她。
怀中人呼吸依旧打颤,一下接一下急促地扫在脖颈处,分不清这是恐惧亦或者是哽咽。
手心轻轻拍在蜷曲的后背上,直到牢固圈住的手臂凭借暖意消除噩梦营造的惊魂未定。
“没事的,是做梦。”
张鹭不会安慰人,除了轻拍安抚这样的微小行动,她唯一能做的静静地用脸颊贴着被打湿的发丝,等待凌乱的心跳与呼吸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无意中摸到鬓角处的冷汗,她伸手去够一旁的纸巾。
环住的手忽然松开,蓝梦云以为她要挣脱,连忙搂得更紧,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
“小鹭,让我抱会儿……”她闭眼喃喃,“你别走。”
那一定是个极其残忍的噩梦,张鹭猜测道。
“我不走的,我挪一下位置,靠一下床板。”
她听到蓝梦云含糊地嗯了声,也不知道是征得了同意还是睡梦中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