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如期而至。
不管是电视节目上虚拟的倒计时,还是墙上两根完全重叠的指针,任何与时间有关的东西都在强调这一刻的与众不同。
一切焕然一新的同时循规蹈矩往前运转着,与去年前年的甚至过去的每一天别无二致,让时间的意义仅存在于人的视角。
去年这时她在做什么呢?张鹭坐在阳台的凳子上,外面烟花暂歇,她放下手里的碗,推开一条窗缝,冷气慢吞吞地从外面灰黑色的一片影子里倒灌进来。
又一簇烟花炸开,明亮的红绿色,离得很近,需要把头伸出去仰望。
想起来了。
临近期末考试,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九点四十下了晚自习之后,她和同班几个家离得比较远的女生在教室留到十点,一个瘦高的女孩——张鹭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猫着腰从储物柜里拿出层层包裹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有是两盒泡面和几根火腿肠,校规明文规定不许带零食,女孩们躲在水房里偷偷用不够烫手的温水把它泡上。
等到熄灯吹第一波哨,面饼依旧是硬的,女孩们手忙脚乱中你一口我一口销毁了罪证,却还是迟了一步,教学楼铁门锁上了。
她忘了最后一行人是怎么翻窗跑出去躲回宿舍的,等她想起来要去看时间,室友放在桌上的夜光电子表显示着零点二十二分。
跨年夜的重要时刻就这么过去了。
最近的生活安逸得过分,使得她有闲心对过去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些温馨的片段,记忆逐渐清晰。
“冷不冷?”蓝梦云问她。
烟花从十一点半左右淅淅沥沥地开始燃放,愈演愈烈,即将在零点钟声敲响的刹那达成吵闹的顶峰。
“不冷。”
她吃掉了最后一个汤圆。
奇怪,在甜芝麻汤圆里居然混了只荠菜的。
“你怎么不穿外套?”张鹭反问。
“马上去穿,刚才乐乐说冷,我开了会儿空调,”蓝梦云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下去放烟花吗?”
“来了。”
她迅速地穿好拖鞋下楼。
陆语乐上周五在幼儿园有演出,不留神换演出服时冻着了,吃了几天药仍然有点拖鼻涕。
陆远本来说想带女儿去南京玩,听说乐乐感冒了就取消了计划。
蓝梦云抱怨他只是找个借口不想带孩子。
乐乐这个点有些困了,下楼拿烟花时哈欠打个没完。
“这个给你,”她大方地分了一簇手持小烟花给张鹭,“一半给你,一半给妈妈。”
张鹭负责把烟花在院子里摆好,蓝梦云去把大门和前门廊下的灯打开。
“都放完吧,也不多,过年再买,不然隔一个月容易潮了。”她进屋翻翻找找,从冰箱顶上找到一个能用的打火机,“小鹭,你会不会点烟花?”
“会。”
“哇,姐姐胆子好大,”乐乐戴着耳捂子和手套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的帽子垂下两只粉嫩嫩的兔耳朵,兴奋之际又接连咳嗽好几声,“姐姐你点完了千万要记得跑,不能站得很近的。”
“知道。”
她认真回应小孩的关心。
“待会我们放完大烟花再放你的小烟花。”正说着,蓝梦云忽然想起了什么,示意张鹭带着乐乐先放,转身上楼去拿东西。
“我们要等妈妈吗?”
“等等吧。”
陆语乐在楼上一直踩凳子看别人家的烟花,有人专门买了数量众多的焰火在对岸河边,一朵接一朵,金黄银白红绿蓝紫的光束亮个不停,可惜离得比较远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终于在外面一阵喧闹后邻居家的院子热闹起来,陆语乐仰头忘我地地看了个够,之后全是窜上天的响亮炮仗,她失望地捂起耳朵叹气,催促张鹭赶紧放烟花。
“等除夕夜你可以看一晚上烟花,”蓝梦云下楼,手上多了个相机,“这个,我妈前几天特意带过来,让我用掉,里面还有不少胶卷,浪费太可惜了。”
是一款汲取老旧的银白色胶卷相机,边沿好几处被磕掉漆了,坑坑洼洼的。
“有点暗,能拍得清楚吗?”张鹭没用过相机,她透过取景框里看院子,没和人眼有什么不同,试着调了调可以伸缩的镜头,吱吱的声响惹得陆语乐莫名其妙地大笑。
“应该能,会有闪光灯的。”
张鹭点完烟花回来,捂紧了乐乐的耳朵。
蓝梦云举起手机开着闪光灯试了试,咔嚓一响。
“拍了什么?”
“当然是你啊。”
小屏幕上连拍照片由于闪光灯的缘故和手持的缘故,模糊与过曝丢失了部分细节,却不影响女孩仰视天上的烟花时神情专注,在最后几张照片里疑惑地看向镜头,噙着笑意的目光澄澈如水。
“你要拍吗?”
张鹭点头。
她不大会用手机的拍照,简单粗暴地调了亮度,连拍了几张,成片始终与定格的瞬间有差距,蓝梦云带着陆语乐放完三四根小烟花,张鹭依然没存到合适的照片。
她打开了录像,摇晃的镜头,存住一闪而过的光,存住小孩挥舞烟花棒的怪叫,存住两人嬉笑打闹的笑声。
“是不是因为我一直在动?”见她始终没有放下手机,蓝梦云放下手上的东西站到有灯光的位置比了个剪刀手,“我重新站好,你再试试。”
现在可以了。
张鹭以为拍照这个功能非常简单,按一下按键的事而已,操作起来才意识到比想象中难。
尤其是抓拍,压根没有一张是满意的。
需要花时间勤加练习。
她不敢拿相机了,胶卷很贵的,不能浪费。
烟花棒呲呲作响地闪烁着粉光,甩动起来则变成了明亮金黄色,张鹭想偷偷地瞄一眼被这团光晕照亮的脸庞,可当她转过头,与一双凝视自己许久的眼睛四目相对,她看见烟花在蓝梦云的眼睛里跳跃,刺眼的火星被融化成柔和的光点。
“乐乐过来。”
放完烟花时蓝梦云用胶卷记录了几张,乐乐和张鹭分别的单人照与合照,零点过,她照例给乐乐另拍了新年第一张照片。
2011,这个小约定在她们之间维持到了第四年。
“好的,三……二……一……茄子!”蓝梦云用相机拍完照片,举起手机摄像头录影,“乐乐小朋友,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希望妈妈奶奶和姐姐……还有我的老师同学好朋友们都身体健康,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真棒!”
蓝梦云给她鼓掌,蓦然看见背靠柱子站着发呆的张鹭,走上前把她拎过来。
“小鹭,”蓝梦云举起手机,“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镜头里的女孩张着嘴欲言又止,难为情地低下头:“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记录者却不舍得在等待的间隙按暂停。
“那……那我……”
她想起那次在饭桌上母女俩人互相心怀不满的抱怨。
“那我祝你新的一年天天开心,身体健康,事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