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去坐公交。”
张鹭总是因为蓝梦云的三言两语妥协得轻易。
蓝梦云带她走大虹桥路去瘦西湖南门。
午饭的点,景点门口沿街各种的小馆正如火如荼地经营着。
“吃过正宗淮扬菜没有?”她问张鹭。
“嗯?”
“喏,那里,”蓝梦云示意她看向那栋飞檐翘角的二层仿古建筑,“这家我印象里味道还不错的,之前和我姐来吃过几次,下回我们去看看?不晓得合不合你口味。”
“淮扬菜吗……?”
见张鹭满脸茫然,蓝梦云解释:“淮扬菜很常见的,像什么狮子头啊炒鳝鱼之类的,听说过没?这些都是本帮菜必点的。”
“嗯,这些都在学校食堂见过。”张鹭点头认真听讲,颇有好学生求知若渴的样子。
“咱们平时吃的煮干丝也算淮扬菜的,不过算不上是正菜,摆酒时拿来当冷盘的,还有什么肴肉老鹅都是冷盘,冷盘后面是……什么来着,哦对,头汤,人少就直接上炒菜,再后面是鱼肉之类的硬菜,过后是素菜和点心,越大的席分得越精细。”
蓝梦云领着张鹭去买绿豆糕,排队时闲来无事简单地介绍了淮扬菜的席面,罗列出每一步流程里几种叫得上名字的常见菜式。
这些都是以前从扬州盐商门户传下来旧规矩,放在普通老百姓家里就随意得多,一般是逢年过节的饭菜才有几分讲究,尤其是三十晚上到正月新年第一顿,再细分就出现不同的规矩了——南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习惯晚上过年,西边和北边的则偏好将中午那顿饭做得正式且隆重。
“在我家里呢,逢年过节都是我掌勺的,不过,我的手艺是我妈教的,什么东西都是学了个七七八八,也不晓得我跟你讲的算不算得上正统,”话虽自谦,从上扬的语调里听得出蓝梦云对自己的厨艺有十成十的底气,“今年过年我给你露一手,嗯?平时都是简单的,给你看看我撑场面的样子。”
“好……好啊。”
听蓝梦云说话时,张鹭想着一定用一万句漂亮话夸奖她,赞扬云云有多么聪明能干多么有本事,然而在回头时忽然对视上,她霎时思绪停止转动,只顾着欣赏那张清丽的脸,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磕磕绊绊地应了声。
数不清是第几次被扰乱了心智。
偏偏有个人开始享受其中不愿纠正。
那甚至算不上正式的疑问句,一尾上扬的短促音节而已,却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反复地挠着耳朵,顺着血管在身体里游走,回想的次数越频繁,越是心痒。
对话在此终止,张鹭用力掐自己的手心,认真反思刚才的回应,寥寥两个字,横竖都觉着太过冷淡,她怕自己是让蓝梦云觉得扫兴才不继续说话,主动从背后抱住她蹭了蹭肩膀。
蓝梦云此时正努力绕过人群看清菜单上潦草的手写字,后背一沉,随即是腰侧熟悉束缚感。
“哎呀……这么多人呢。”
她小声嗔怪,却没有挣脱。
“你想吃什么味道的绿豆糕?有不带夹心的,还有芝麻和豆沙的,要不每种都拿两个?”
“张鹭,你喜欢桂花么?”
“这种冰皮的你吃不吃,以前没见过呢。”
……
店里忙得火热,蓝梦云将打包好的塑料盒递过去,自己去旁边的小桶里找零钱。
好几家店挤在一块排队,推推搡搡,她下了台阶从旁侧绕过去,一眼望见手捧着透明塑料盒站在人群末尾到处寻找的身影。
蓝梦云揣着口袋故意站在原地不动,等张鹭发现,迷茫的眼睛顿时一亮,小跑着靠过来。
“怎么不先吃一个尝尝看?”
张鹭捏紧手里的盒子。
“我要等你一起。”
“你不用等我,我从小就经常吃的,”声音险些淹没在喧闹的人群中,蓝梦云却听清了,“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会来这边买他们家绿豆糕吃,之前他家只有一个老板,从来没有这么多花样的,一共两个口味,买一盒子有四个,我跟我姐分。”
两人坐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蓝梦云一边解开绳结打开盒子,一边聊起学生时代的旧事。
“那时候我姐在县中上学……哦,县中就是现在的邗江中学,那时候没改名。我星期六下午坐车过来,她那天不上晚自习,五点就放了,我就提前买好吃的接她放学,刚好能赶上六点钟回家的车。
当时县中是必须星期日晚上自习,我姐她那个班管得严,下午一点就得到,我们如果来得及赶早过来,她就借同学的自行车带我在附近转悠,一路从这里骑到明月湖或者运河边。”
她指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明月湖在西边,大运河往东南。
张鹭小口地吃着绿豆糕,认真听蓝梦云的叙述,都用力地记进心里。
糕点不算甜,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明月湖距离扬职非常近,博物馆也在附近,那一片零零散散有好些小公园,蓝梦云说,她上大学时经常去湖边散步,找个地方一坐一整天。
要不是今天定好了要买衣服,张鹭是想提议临时改计划去明月湖看看的。
“不急,以后我带你慢慢逛。”
张鹭递过装绿豆糕的盒子,怕她说渴了,又从包里取出之前喝了一小半的水。
“我刚刚抓了零钱,手没洗,可脏了,”蓝梦云摊开双手,“你喂我。”
张鹭掰了一半绿豆糕放到她嘴边,店老板特意叮嘱说糕点容易噎嗓子,得小口吃,所以她始终耐心地抬着手等对方慢慢地吃完。
“嘴……这边,有……”
张鹭想告诉蓝梦云嘴边沾了碎屑,指挥了半天没摸到位置,班车渐近,她索性抬手帮忙擦掉。
“你不觉得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么?”
张鹭睁大眼睛凑近仔细看,是比平时要再漂亮一丁点儿,但她说不出有具体哪里不一样的。
“有……”
视线飘飘忽忽又移到那双眼睛上,是看出来了有不一样的,为了验证,又凑得更近。
“笨死了,”蓝梦云推开她,一处一处给她指,“我描了眼线,画了眉毛,还涂了口红,喏,脸上还打了粉,看出来没?”
“嗯……”
这么说张鹭终于是看出来了。
低头看向手指,果然蹭了一点红。
“不好看啊?”蓝梦云故作愠怒。
“好看的,很好看。”
难怪蓝梦云今天起得比她要早。
“嘁,糊弄人,下次跟你出来不打扮了。”
张鹭感觉自己脸又烧起来了,明明车里没几个人,又开着窗户,根本不算热的。
“我……我……”
她语塞,自己简直太笨了,辜负了别人花费时间的一番心意,连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
“我没化过妆不知道这些,现在我知道了,下次肯定能第一时间看出来,我知道你很好看的,云云,不要生我气好不好?我……我觉得你一直都特别漂亮的,所以……所以今天比平时更好看一点儿,我就以为是……”
蓝梦云趴在肩膀上笑,张鹭手忙脚乱解释一通,话说得越多,趴在肩膀上的人颤抖得越厉害,最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咬字稀里糊涂的,不知是说到了哪句停住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啊张鹭?”
“没。”
“你真的可爱得要命,”蓝梦云解开她的围巾重新系好,抬起手指戳她的脸蛋,“这张脸,还有你整个人,都是。”
张鹭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从双颊滚烫的飘飘然里清醒,抓着蓝梦云的手臂掐穴位,她时刻记着这件事呢。
“你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一会儿就到了,没事的。”
的确是好转了些,原本上车前吃了甜的糕点是最容易不舒服的,现在她能忍下来。
“待会回去前你告诉我,我提前帮你按,上车以后会好很多的。”
蓝梦云没有收回手,搭在她的腿上随她摆弄。
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跟张鹭待在一起的一整天倒了两班车,的确没有出现过明显的反胃感。
走下文昌阁站台恰好望见汶河北路尽头的四望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