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常择菜见过不少大青虫,都不如这个家伙模样张狂鲜艳。
“它会咬人么?”
“不咬人,上面有刺,这个刺扎进去弄不出来。”蓝梦云把它放到树根底下,“我小时候村上经常有小皮猴子爬树碰到这种,手又红又肿,他们讲把这个虫子捣碎敷上去就好了。”
听上去极其玄乎,像武侠小说里以毒攻毒炼出来的解药。
“你再走就要到黄家庄了,还认得回去的路吗?”蓝梦云指着远处高出一截的房子,“看到那边那个厂子没?那个是我们这边最大的水泥厂。”
张鹭站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裤脚被一大片长满毛刺的嫩绿色藤蔓绊住。
“那是拉拉藤,有倒刺的,你小心别被划到了。”
以前在老家也见过这东西,张牙舞爪,长得像人手,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它叫什么。
“那这个呢?”张鹭拽了一簇黄白色的小花,长得像雏菊,“这是什么?”她跟在身后追问。
“你怎么跟乐乐一样随手抓到什么就问……这是墙头草啊,墙头草,一年蓬,过一阵结籽了跟蒲公英一样,小孩喜欢吹着玩。”蓝梦云笑着调侃。
她抄了个近道上水泥马路,抬脚跨过水沟上横生的一大片拉拉藤,把手递过去。
“这个底下全是水花生,别被绊着了。”
从一堆浓绿的叶子里钻出来,人好像也残留着草木汁水的涩味。
张鹭搬了个小凳坐在晾衣绳底下,被洗衣粉熏了好一会儿才抹掉这股野蛮的土腥气。
傍晚早早吃过晚饭回店里挂帘子,两人带着粽子和咸鸭蛋上楼拜访那俩姐妹,打电话没人接,敲了半天门无人应。
邓岭回电说带妹妹去医院做治疗,端午假期后的第三天早上才回来。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有大小包装的黑棕色的汤汁,还有不少枚折叠包装的油皮纸。
一周后,在医院煎好的药快喝完了,邓岭下楼向邻居们借砂锅熬药。
“借砂锅你跟花婆婆要去,她老熬咳嗽药吃的。人家家里砂锅都是煲汤的,估计都不愿意借你煮药,”陈晶指着斜对门的修鞋店,“要我说,早该换了,西药就是吃多了不好,越吃越……”
“我问过了,她那个砂锅上个月不小心打碎了。”
邓岭兜兜转转一圈,忙活一下午,半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要借砂锅了,仍然一无所获。
她蔫头耷脑地进了面馆,挑了个风扇正下方的空位坐下。
“用普通的锅不能熬吗?”张鹭舀了碗绿豆汤端上去。
“当然不能,很多药都不能碰铁锅的。”
“有用吗?”蓝梦云把风力调大一档,“以前吃的药都停了?”
“原本也没吃什么药,就是一些镇定的。”
“那个……可能我有点冒犯,能你一句不?”蓝梦云压低声音,“你妹妹这样是天生的吗?”
“不是。”邓岭下意识否认,随即纠正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我妹妹小时候就有点不正常。她不像别的小孩能愿意跟人一问一答说话听得懂,嗯……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我也很小,在印象里,她跟我认识的其他小孩都不一样。”
“后来是长大才变严重了吗?”
“不不,主要原因是……”
玻璃门被一个侧过身的影子暴力撞开,震得桌上放栀子花的瓶子原地倾倒,花瓣顺着水一起流到地面。
“喏,你要的……砂锅,”郭莹喘着粗气,把手里的纸箱子扔在地上,“我从一堆东西里面翻出来的,啊哟……这都两年没用过了,我正打算扔了呢。”
“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还在外面跑顺风车?”
蓝梦云帮忙拨开箱子里缓冲的垫絮。
“听我妈讲你借砂锅熬药,我紧赶慢赶生怕耽误了。”郭莹要了瓶汽水猛灌两口,她身上的短袖洗到发白,被汗水重新浸成深色,扯开领子,撕了一块纸板,对着皮肤上晒出的一截分界线扇风,看到张鹭的瞬间,冲她咧嘴一笑:“你还在这儿啊?”
张鹭扬起脸点点头,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挺好的,有个稳定工作,总比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强。”
她看张鹭的眼神像是看到夏天随手扔到墙根处的西瓜籽竟然发了芽。
“你家那位呢?今晚在外面跑夜车,还是在家里歇着?”
蓝梦云印象里郭莹每次回镇上都是和她丈夫一起,想起最近在街上看到她采买东西都是一个人,不由得纳闷。
“别提了,”她灌完一整瓶汽水终于缓过气,说话顺畅了,“我正打算离婚呢。”
“怎么回事?”
“他在外面乱搞,出门一趟好几天没个人影,结果是养女人,手上有点钱就抛了,家里两个小孩急着用钱,他把钱大把大把往外撒,”郭莹一手撑着她那头褪成枯草色的短发,“我早就觉得有问题。往年不都是我俩一块,是吧,姐你知道的,开远路我俩都是换着开,今年开春以后他老是找借口不跟我一块,说两条路赚得多,你看看……女人的第六感,准的。”
“那他同意没?”邓岭自来熟地接话,“共同财产车子房子怎么分割确定好了吗?孩子抚养权呢?”
蓝梦云放下炒了一半的浇头站在厨房门口听八卦。
“钱的事我们正吵着呢,他天天躲外面不回来。这几个月他撒出去的都是我的钱,还想一人一半,把车也分走,真是做梦……我家大的马上三年级,两门课加起来没别人一门课分数高,急死我了。”郭莹伸了个懒腰,肩颈咔咔响,“我明天再去找他闹一趟,要再不同意,大不了我上法院告他。”
邓岭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
“我是律师,有需要咨询的可以随时找我。”
“那正好,你打离婚官司有经验不?赢过没?”郭莹一拍桌子站起身,拽着邓岭出去找个僻静地单独聊正事,“我不想把孩子给他,他不管孩子的,你帮我看看,我怎么把两个孩子都弄到手,钱不钱无所谓……”
“麻烦帮我把东西送上去,放门口就行。”
邓岭正愁等待上个案子开庭期间没有新的单子,上门的客户砸在头上,她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
张鹭把砂锅搬上楼,发现大门正虚掩着。
她敲了敲,没动静,把纸盒放在脚边,拉开一条门缝,往里面看了眼。
“有人吗?”
没动静。
喊了两声邓屹的名字,探了半个身子往里看,房间和客厅都是空的。
又跑出去了?
她准备打电话给邓岭汇报情况,一抬头,被忽然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从门后探了个脑袋人吓到。
“你在这啊,”看到邓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衣裤鞋子整齐干净,张鹭松了口气,“快回去吧。”
邓屹拼命摇头。
“猫,我猫,”她用手在脑袋上比了猫耳朵的形状,随后在脖子上比划两圈,“有条……在这里,不走。”
什么意思?
见张鹭没听明白,邓屹重复了好几遍,重重地在脖子上用手指来回划拉。
“你带我去吧。”
“嗯!”
邓屹粲然一笑,推着张鹭从另一边楼梯下去。
“黑房子……”她嘴里碎碎念,“找黑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