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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汽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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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理发店的门,蔡飞正在为客人修面。

“呀,我吃了个饭忘把车骑过来了,停旁边车棚呢,钥匙你去墙上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摸一下,喏。”她头也不抬,“记得路上帮我加一下油,昨天我骑着去了一趟柴圩,忘了加油了,钱我回来给你。”

加油站离瓜洲镇不远,这一趟也顺路。

“你怎么头顶上多了个小辫子?最近想留长头发了?”蓝梦云不仅留意到她新换的发色,也察觉到头顶多出来那一撮扫把似的小辫,特意用好几个夹子固定形状。

蔡飞瞄了眼镜子:“哦,最近流行这种,网上很多外国明星都这样打扮”。

听上去心情不佳,也许是站了一整个下午没休息极其疲惫,也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两人朝门口外面张望。

这里看不见新开那家的理发店,只能偶尔听见音响里颇有节奏的促销宣传。

那家店有个响当当的大名叫“造型管理”,开业大酬宾宣传的喇叭声吆喝了整整三天,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相比之下,这条巷子里的理发店即便有客人也显得冷清不少。

张鹭想说两句安慰的话,被坐在一旁沙发上打瞌睡醒来的老太打断:“新开的店里那群帅哥美女花描得很,走过路过都发两张单子,拉人进去做活动,花头精多着呢,什么老带新永久打几折,我搞不来,就这么一撮子头发还能理出花来?”

蔡飞耸耸肩,对客人的抱怨没发表任何评价,招呼她过来坐。

不再打扰她工作,蓝梦云手里转着钥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外。

张鹭回头望着理发店的牌子发呆,一不留神踩到前面人的鞋跟。

蓝梦云啧了声,抹掉白鞋上的泥灰,屈起拳头在她肩膀上打了一下。

“看什么呢?”她问,“有你认识的人?”

“没什么。”

之后碰到邓岭再商量这事好了。

蓦地回过神,张鹭侧过头,看到蓝梦云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

“怎么?”见张鹭笑个没完,蓝梦云往下掰了掰墨镜,冲她翻了一记白眼,重新戴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

张鹭拼命点头,越想压制翘起的嘴角笑意越深,举起手机悄悄拍照。

“路上有虫子,我戴眼镜防止有小虫子撞眼睛里,”蓝梦云撇撇嘴,“你以为我戴这个是拿翘(耍酷)啊?”

发现女朋友在为自己拍照,她没躲开,俏皮噘着嘴比了个剪刀手。

今天出门前她特意洗澡换了件衣服,挑了件张鹭从没见过的浅色阔袖外套。

轻盈的亚麻布被穿堂风吹起,露出压在内搭吊带衫上的高腰短裤,她之前嫌腰松,重新买了条腰带系上,作为全身浅色里唯一一抹黑色,跟在身后的人很难不被吸引注意力。

“上来吧,”她潇洒地朝站在路边的人扬了扬下巴,“这个车没有后板,你抱紧我的腰,不许睡觉知道没?别给你颠下去了。”

“这个会比电瓶车快吗?”

“当然。”

蓝梦云把车筐里的头盔扔给她,稳了稳平衡。

“我不想戴,热。”

有好几年不骑这种车了,一下子既要带人又要上大路,难免有些紧张,蓝梦云摸到头盔的锁扣系上,反复提醒坐在后座的人安全事项。

“你小心腿啊,不要碰到排气管,会烫出泡的。”

“知道了。”

“千万别乱动,这个车有点重,你乱动我稳不住平衡。”

张鹭应了声好,伸手搂住前面人的腰。

朝前的路是笔直的大道,而余光却是一条不断分出支流的河。

水泥房屋在河里漂着,漂着,漂着,被鲜绿的土地冲散,就像她亲眼见过的那些真正河水——鲜绿的河水,冲散落入其中每一块石子泥块与落叶,任它们如荒地里的房屋那样漂着,紧密抱团的纤维在激流中分道扬镳。

穿插在自建房和新建小区中间的是连片的厂房,恣意地沿着马路铺展开,围栏后的窗口亮着一串接一串长度亮度各不一样的灯光,像是静水中渔网的浮子。

手里抓着在路边小摊买的公婆饼,她倚在蓝梦云的后背上,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的倒影,被风扑得睁不开眼。

“张鹭!”蓝梦云忽然大声叫她。

“嗯?”

“不要睡觉!”

发动机不间断地轰鸣声让彼此说出每句话都必须扯着嗓子抬高音量。

“没睡,我不是小孩。”

灌入口中的风让她隐约尝到了沙尘飞扬的苦涩,张鹭舔了舔被吹得干燥的嘴唇,把脸贴在后背上,任由对方的发丝蹭着脸颊飞舞。

沿途的行道树不久前被修剪过,瑟缩着不敢伸手,一连好几处隐没在施工地蓝色的铁皮围挡后,只剩下不成行的几棵,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闪而过,与荒地里的高压电塔一齐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前面上省道了,”过了一道桥,蓝梦云在岔路前慢下车速拐了弯,“等我们晚上回来时这条路大货车会很多,你不介意我骑慢点吧?”

“我不介意。”她把手臂搂得更紧,“安全最重要。”

揉了揉眼睛,望向路边写着“S243润扬南路”的反光铁皮路牌,上面往南的白色箭头旁写着“瓜洲”二字,沿着省道往前,一闪而过的绿色路牌上写着此处距离镇江多远,张鹭正在心里哼着歌,没来得及看清楚,被一辆卡车疾驰而过的巨响夺去全部注意力,紧接着身后又有一辆摩托车擦着耳朵超过她们。

“你会不会骑那种摩托车?”张鹭问她。

“我——不——会——”蓝梦云停下哼唱的歌,拉长了声音回答她,“不敢骑,速度太快了。”

“那你会不会开车呀?”张鹭恰巧看到有汽车,于是继续追问。

“我没考证怎么开呀?”趁着天色还亮,蓝梦云将油门转到底,“张鹭,想不想去考一个?”

“难吗?”

“不知道,没考过啊,我又不需要买车,”她理直气壮,“买了没地方停。”

“买车是不是很贵啊?”

“不一定吧,我听别人说有两三万的,要是买二手的更……”

没说完的话忽然止住,蓝梦云呸呸呸好几声接连吐舌头。

“有虫子差点飞我嘴里了,你感觉到没?好几只砸我脸上,痛死了。”

“没有。”

“哈哈,那证明我挡得很好,”她语调张扬地上翘,“你抱紧我,前面有个裂口,别给你颠下去了。”

许久没有再见到路标,S243宛如没有尽头。

一直往前,往前,永远不要停,张鹭心想。

把脸紧紧地埋在后背上,在一片嘈杂中她终于听清蓝梦云在哼的歌是林忆莲的《远走高飞》,立即丢下了头脑里不着调的旋律一同哼唱。

在并行生活的岁月里,她早已与蓝梦云一起听过无数遍相同的歌。

假如漫长的生命能被绵延的公路丈量,未尝不是一种只属于两个人的永远。

“快到了,前面是加油站,”蓝梦云放缓了车速,“我骑过去。”

亮红灯的油箱指针慢慢往右,转成令人安心的绿光。

“再往前就是镇扬汽渡的码头了,三公里,”她斜靠着停在一边的助力车,眺望不断有车辆疾驰而过的公路,“感觉怎么样?”

“风很大,挺凉快。”

随风乱飞的头发抽在脸上也挺疼,张鹭心想。

“那要不下一段你来骑?不远了。”

“我不敢。”

“很简单的,一拧油门就行了,跟电瓶车一样的。”

“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敢带人,”张鹭冒失的探险主义者,“太危险了,路上车多。”

等她完整地唱完整首歌,路边荒芜绿地渐渐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沿途的行人与随处可见的二轮交通工具。

“到了。”

张鹭跳下车,仰头看向蓝色顶棚上金色的四个镂空金属大字——

镇扬汽渡

蓝梦云找了处空地停车。

张鹭站在路边看停靠的船,下船的人乌泱泱一大片,紧随其后的是从收费站口下来的数十辆汽车与货车。

“想坐船么,我的小鸟?”

“今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蓝梦云仰起头,“太阳快落下去了,去船上看日落。”

“今天不是很想,”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片宁静的灰色水面上,“下次吧。”

“为什么?你怕回不来?”

“我听说,一般晕车厉害的人也会晕船,”张鹭有充分的理由,“那有个园子,我们去公园看日落就行。”

湿地公园骑车要额外买票,两人默契地选择步行。

庆幸夏天的日头长,六点整,天光尚亮。

沿沥青路往前,零零散散见到几个带孩子散步的本地居民,在池杉围拥的小路上匆匆经过,带着欢笑声远去。

湿地与水塘里叫不上名字的飞鸟被脚步声惊起,落在老旧的木栈道上,远远地打量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比起公园,这里更像是一块鲜少有人光顾的荒地。

“我带了驱蚊水,要不要?”

蓝梦云望着不停拍腿的人偷笑。

“我们走快点就没有虫子了。”

张鹭喷完驱蚊水小跑着跟上。

渐渐深入园内,湿润的草木气味从鼻尖蔓延至身体内,在齐人高的芦苇营造的静谧世界中,过去与未来从此消逝,在苇叶构成的海洋只剩下彼此手牵手漂流。

“走啊,我带你去看润扬大桥,”蓝梦云指着前方,“沿着这片河一直往前走,地图上说绕过这块草坪就到了。”

拨开芦苇丛,张鹭踮脚望了眼,沿着台阶拾级而上,转身把手递过去。

进门后一直被浓密的水植与草木遮挡视线,沿路走到最南端视野才开阔起来。

两人找了处干净的草场席地而坐,听凭日光渐渐地把连片的水与天镀成耀眼的金红色,江岸建筑与树木的轮廓雾蒙蒙的轮廓在铺天盖地的暖橘色里隐没,仅剩一道起伏的轮廓线。

“开心吗?”蓝梦云问。

“嗯!”

“想不想再离近一点?”

快跑着上到堤顶,视线终于完全清明,江面上徐徐行驶的货轮与渡船尽收眼底,清晰地看见他们破开横生的水纹去向另一个城市。

再底下是大片的黄泥滩,立着几块锈蚀的铁牌,上书一行感叹号反复加粗的醒目的红字:小心潮水!!水深危险!!

“我们不能下去了,除非你是真的白鹭,是一只鸟,会飞。”

离近了才发现长江并非远观时那么安静端庄,沿岸的潮水抱住沿岸的石块时时躁动着,浑黄汹涌的浪在脚下不远处日夜不歇地扑腾翻卷,从大片疯长的苇叶下卷走泥沙,留下一阵迎面的江风,水汽里夹带着泥土的颗粒与水植的草腥味。

太阳从桥上悬索的线条后沉到桥面下。

“今天是个适合看落日的好天气。”

见张鹭看得专注,蓝梦云晃晃她的手,从背后抱住她,轻轻地枕着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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