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长江大桥时正值早高峰。
忙碌的四轮汽车来回穿行,非机动车道上骑电动车过桥的人也不在少数,走两步就得侧过身让道。
张鹭小声抱怨:“怎么大城市也有这么多电动车……”
“这多正常,电动车方便呀,”蓝梦云挨着她的肩膀,“你想,开车找不到停车位,还容易被贴罚单呢。”
想到早上出门吃早饭时在小区门口看到路边一辆被绿白色罚单打成筛子的黑色大众车,张鹭噗嗤一声笑出来。
“从这里看不到二桥呢,”她趴在桥栏上,江天交界处隐约见到塔影模糊的轮廓,“云云,你知道那边的岛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让我找找。”
今天要见乐乐,蓝梦云特意换了件新衣服,却忘了带地图,只能从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张,她急忙从包里掏出地图核对,却在手忙脚乱中险些让地图被桥上翻腾的风卷走。
“那不是岛,是……八卦洲,你看,附近有不少公园呢。”
大桥上的风实在过分嚣张,光是凑在一起对了两个地名,完整的一张地图已经被吹出密密麻麻的褶皱,握在手里宛如蝴蝶翅膀似的不停扇动。
确定好下桥的交通线路,张鹭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云云,你相信有世界末日吗?”她忽然问。
“嗯?什么时候?”
“网上说是2012年12月,年末,也有可能随时。”
“哦,世界末日呀……”蓝梦云咀嚼着这个词,“我是不信的,你呢?”
“我也不信。”
她牵起张鹭的手往前走:“你不相信还问我?”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之前无聊翻手机看到的。”
越过桥顶后是一长段下坡路,两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怎么?想拯救全人类?”蓝梦云调侃。
“我又不是超人。”张鹭的想法天马行空,“如果我有超能力,我肯定会第一个救你,还有乐乐。”
蓝梦云笑够了才擦眼泪。
“2012年不会有世界末日的。”她说。
如果是假的,现在害怕也没用,如果是真的,害怕也没用,到时候也躲不掉。
有时自己压根没有那么宏大的善心,张鹭心想,哪怕下一秒小行星真的要撞地球,如果全世界公平公正一起毁灭,那也不是不行。
但她真切地许愿不要有这一天。
好不容易有唾手可得的幸福。
两人在小声地哼唱《小茉莉》,被翻腾的浪花声与马达嗡鸣打断,同时看向桥下缓缓驶过的货船,船身搅起灰黄的水,迅速隐没在数以万计的涟漪中。
张鹭凝视着那些与江水一同被折叠在方寸间的立交桥,上面行走的车小到在画面里只剩一个色块。
有时她望着无穷无尽的车流,会忘了里面装载的是一个个命运各异的人。
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太大了。
大到她与她的存在即使对大多数人来说异类也无关紧要。
她可以在走过一段马路时与蓝梦云牵手或忽然贴脸,无所谓是否被人看见——反正大家在漫长的一生里仅仅是萍水相逢,她的喜怒哀乐在他人的电影连一帧都占不上。
城市聚集了人,却稀释了人的存在。
她心甘情愿地成为泯然其中的某一个,甚至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凑到蓝梦云耳边用亲密的称呼喊她。
张鹭很少思考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与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恋爱方式。
四通八达柏油马路车道宽敞得可以用张扬来形容,一秒钟有不止数百辆车在此匆匆一会永不相见;高楼肆无忌惮地拔地而起,离地数十米的高度轻飘飘地化作电梯上跳动的数字;路口的红灯八九十秒起步,绿灯倒计时也慢悠悠的,从不催促斑马线上行走的每个男女老少。
无论是地平线的横纵交错,垂直高的鳞次栉比,时分秒上的宽绰有余,对来去匆匆的人纵容到可以用奢侈来形容,大可凭借心情换一条路,或慢下脚步。
“我们走吧。”
过每个十字路口时蓝梦云都会主动伸出手牵住她。
上游有轮渡,沿岸有中山码头与下关火车公园,逛完一圈,到了中午。
张鹭想约姐姐张鹤出来聚一聚,然而张鹤半个月前换了新工作,工厂要十二小时倒班,现在正是下班后补觉的点,不便打扰。
“去新街口吃饭吧。”蓝梦云说。
她很早就和陆远打过电话说要给乐乐请假,舞蹈课没问题,但数学补课班不单独退钱,陆远坚持要让乐乐上完。
反正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蓝梦云便答应了。
小孩连续在好几个补课班飞来飞去跑了一整个暑假,估计累的够呛,蓝梦云想带她出去好好放松一下。
“天安国际大厦……要往哪个方向走?我刚下车,”蓝梦云领着张鹭坐1路公交车到新街口,给陆远打电话询问具体位置,“乐乐今晚和我们一起住,过两天我送她回去。”
“那怎么行呢,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我和佩仪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听起来陆远对她俩的到来表现得极其热情,“晚上你们带乐乐一起过来吃饭吧,我请,到时候我们在……我看看在哪里碰头比较合适。”
“哦,我看到那个什么大厦了,上课的地方在几层?”蓝梦云打断他。
“在A栋五楼,出电梯右拐,一直往前走到底。”
陆远对请客这件事有莫名的执着,被挤在角落里的张鹭心想。
缓缓上行的电梯终于到达五楼,“吃饭的事到时再说吧,我们下午有安排了。”轿厢里小婴儿哭红了脸,尖锐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直接挂了电话。
五楼的走廊昏暗,全是各科补习的教室,此时正值上下课的点,整个走廊两侧坐满等候的家长。
整点一到,背着书包跑动的孩子鱼贯而出,尽管空调温度开得极低,从中间绕过去时免不了被一股湿热的汗臭味扑面。
前台对照名单没在一年级数学班里找到陆语乐的名字:“幼升小的小朋友在教室一,这边,你们过去找找呢。”
等了一会儿,教室内稚嫩的童声停住,随着一声“下课”,十来个孩子扑进各自的家长怀里。
两人左右张望,仍然没看到乐乐。
走廊尽头的教室三点四十准时打开门,一列小豆丁从绘着小花的白色木门后排好队走出来。
陆语乐穿着绿色的格子裙站在队伍中间,比其他孩子明显矮了小半个头。
“小姨!姐姐!”
看到熟悉的人,她霎时眼睛一亮,从队伍里钻出去,蹦蹦跳跳地奔过来,不忘回头大声告别:“今天小姨来接我,老师再见——下学期再见——”
电光石火的刹那,小小的身影撞上从对面教室开门出来的助教,被身后书包的重量带着向后仰,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到瓷砖地上。
她愣住了一下,没有哭,不等大人走过来扶,拍拍身上的灰径自站起身。
比起先前动不动哼哼唧唧的小孩成长了不少。
“我们乐乐现在几个月没见都变成大姑娘了,个子这么高了?”蓝梦云把她抱起来,“你这个头发怎么乱糟糟的?”
“因为是我自己梳的,我现在是个又好又大的孩子了,”陆语乐抱住她的脖颈撒娇,“小姨我今天考试拿了满分,满——分——哦——,我们班级里只有一个人得了满分,就是我啦!”
蓝梦云蹭她柔软的脸颊,陆语乐嘟着嘴要亲亲:“我要奖励,我想吃大汉堡包。”
“你是我们家的小天才,想吃什么都行。”
“我就想吃汉堡包,吃最大的那个,”陆语乐嘿嘿一笑,“小姨,告诉你哦,我是我们班年纪最最最——小的,其他的小朋友都是马上三年级的,只有我才刚刚上小学,但是我比他们都要厉害,老师问了好几个超级超级超级难的问题,我都是第一个举手……”
原来是比别的孩子都小两岁呢,难怪明显矮一截。
“乐乐怎么没跟其他一年级孩子一起上课?”
“因为我的入学测试是满分呀,他们学的我全都会,就不用学了,”陆语乐越说越洋洋得意,在蓝梦云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一年级太简单了,姐姐都教过我了。”
张鹭在看走廊上的相片,忽然被陆语乐点名,发现自己落后了一长段距离,快步跟上。
“你太重了,我抱不动,让姐姐来。”
“我会自己走路,我是大姑娘。”陆语乐扭动着腰下来。
“你不能光欺负我,”蓝梦云挠她痒痒,“去,让姐姐抱。”
陆语乐一闪身躲开,做了个鬼脸,飞快地跑出去。
“这是你的小手机吗?”张鹭指着挂在胸前的小灵通问。
“嗯,爸爸说方便我打电话给他。”
“你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么?”
“记得。”
“那你记得我和小姨的吗?”
“嗯……嗯……不记得了,”陆语乐支支吾吾,“这个不能打别人的电话,只能打我爸爸的。”
只有家庭号内部可以拨通。
“你怎么没记住我和你小姨的号码呀。”
陆语乐沉默,张鹭一把将她打横抱捞起来。
“呀!”她忽然尖叫,“姐姐你抓得我好疼!”
张鹭连忙松开她。
刚才自己有下手很重么?
今天爸爸跟林阿姨破天荒批准她可以不去上四点的舞蹈课,小孩心情好得出奇,下楼时一路哼歌,像东道主似的给她们指路。
“新街口地下的地铁站有那——么大,有好多好多商场,有新百、莱迪、中央商场……”陆语乐嚼着烤肠,如数家珍地报出一长串名字,“我们去负一楼,我想喝奶茶,我想吃烧烤的超级火腿肠。”
之前舞蹈老师说不能吃这些否则会长胖,陆语乐馋了许久,终于如愿以偿。
新街口的环形过街天桥早就拆了,只能走地下通道过去。
陆语乐上了一早上的课没溜达两步累了,靠在张鹭身上喝热腾腾的奶茶。
“乐乐,你的肩膀这里怎么回事?”
吊带裙里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刚才到处跑的时候没看出来,现在离近了,张鹭才发现乐乐的领口底下有一片淤青。
“是我自己撞到了。”
“撞到哪里了?撞这么大一块吗?”
“撞到了家里的茶几上。”她咕噜噜地往奶茶里吹泡泡。
“摔倒了?”
“嗯。”
“腿上这里也是吗?”蓝梦云也走过来看,刚好在大腿和膝盖往下的位置。
陆语乐点头。
张鹭皱了皱眉,没立刻追问。
下到负二层有不少卖兔子和鱼鸟的,陆语乐顿时来了兴致,兴冲冲地扑过去要看。
“小妹妹,想买兔子吗?这种垂耳朵的兔子很多小孩喜欢哦,只剩一黑一白了,刚好凑一对。”老板拿捏了孩子的心理,热情地推销,“还是你喜欢小仓鼠?来,摸一摸它,它不咬人的。”
陆语乐在眼花缭乱的小宠物笼子前走不动道,到处看了一圈,最终在一个透明柜子前停下了。
“哦,喜欢小猫?”老板不放过任何商机,拿出钥匙打开箱子抓出一只戴红项圈的猫崽塞到她怀里,“这个猫最近也有很多人问,你看,毛是灰色条纹的,很漂亮对吧?这种是美国的品种猫,很乖的,你摸脑袋,它不抓人的。”
陆语乐小心翼翼地抱着打瞌睡的小猫崽,回头看了两位大人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这才放心地抬手摸它。
“我妈之前和我打电话说放暑假前也买了个猫给她女儿当礼物,”张鹭倏地回想起某段记忆,“也是外国猫,金色的,忘了叫什么,也挺贵的。”
“多少钱?”
“貌似加上猫粮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一千块出头,”张鹭凑过去看乐乐手里的猫,“这个多少钱?”
“五百块。”
“喜欢吗?”蓝梦云问乐乐。
陆语乐摇摇头,恋恋不舍地把小猫放回去:“林阿姨和爸爸不喜欢动物,不准我养。”
“小鹭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