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服他同意的?”
实在摸不清陆远那家伙的行事逻辑。
如果不需要前妻留下的女儿,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把她接回身边?
换个角度,假如他真的觉醒所谓的父爱,想将功补过对女儿负责,那怎么可能在乐乐骨折之后不管不问?
“怎么说呢……也不是他同意的,”蓝梦云低头拨弄裤子上的刺绣小花,“我去找他女朋友了,那个叫林佩仪的,你有印象吗?”
“嗯?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鹭当然记得,乐乐住院期间林佩仪来过至少三次,每次都带了不少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吃的玩的。
乍一眼看上去,她对待乐乐比陆远更上心。
“说来话长……”蓝梦云枕到她腿上,“鹭,你懂什么叫作‘吹枕边风’么?”
“什么意思?”
“啧,说你是大呆鹅,你还不信。”
她抬起手,假装要向对方结结实实地弹一个脑瓜崩。张鹭躲闪不及,本能地闭上眼,却被用力地揉脑袋,披散的头发被弄成了鸡窝。
按照蓝梦云的理解,原本陆远把乐乐接回去是为了给女朋友树立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形象,顺便试探林佩仪对带孩子的态度。现在弄巧成拙,跟女朋友的感情都岌岌可危了,没用的小拖油瓶能甩就甩。
可怜乐乐遭这么大罪,平白无故被亲生父亲戏耍了一通。
“林佩仪跟我说,上个月陆远开的公司赔了一大笔钱,她到处靠人脉拉单子才救回来。小鹭,你说,谈恋爱谈到这一步算不算是……”
看到躺在床上的小孩眼皮动了动,蓝梦云把“倒贴”两个字咽下去,冲到玻璃窗前。
“妈妈……”
陆语乐无意识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妈妈……”
她不停地扭动身体,重复支离破碎的语句,氧气面罩蒙着的一层白汽随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变得浓厚。
检测心率的仪器不紧不慢地响着。
护士们俯身和陆语乐说话,让她按照指令做动作,陆语乐眼神呆滞,约莫十秒后才有了迟钝的反应。
鉴于之前有过严重的休克反应,拔管后额外留观了一个小时。
张鹭抱陆语乐回病房时她仍在不停地咳嗽,“嗓子好痛,”她哭唧唧地紧紧抱住张鹭的肩,“姐姐,我想喝水。”
“要过一会儿才能喝呢,你忍忍。”
蓝梦云快步走上前把她打着石膏悬吊的右胳膊放正。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医生说还得再住一个星期。”
“那要不要挂水?挂几天?”
陆语乐很反感挂在手臂上的留置针,尽管她每天都极其小心不碰到,可时间一长,周围难免滋生出许多血点,痒得很。
因为手术日期延后了两周,导致刀口比预计的要开得更大些,蓝梦云想看看伤口的情况,生怕弄疼了她,不住地用眼神扫视那块缠绷带的区域,似乎目光能代替镇痛剂安抚痛处。
“我想吃巧克力蛋糕,吃大鸡腿,想吃薯条呀,章鱼烧鱿鱼丝带鱼片,不吃白米粥和萝卜干,不吃茨菇烧肉,不吃菊花脑……”陆语乐盯着滴滴答答的吊针瓶子发呆,念着念着自己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
张鹭每天变着花样带她吃好的,凹下去的小脸好容易有了血色,一场手术下来,再次变得苍白虚弱。
医生检查后批准她晚饭可以吃些流食,陆语乐白了眼不锈钢碗里的藕粉,想到未来几天又得吃这些没有滋味的糊糊,脸皱成小苦瓜。
止痛的效果有限,动完手术的那几天,不仅陆语乐难受得睡不着,两个大人也时刻悬着一颗心。
陆远某个下午来过一次。那时乐乐在睡觉,他似乎对两个女人背地里定下自己女儿的去向极其不满,碍于医院人多没直接发作。
他话里话外都在表露自己这一趟是特意来找蓝梦云单独谈谈,张鹭坚持跟着,陆远摸了摸鼻梁,横了他们一眼说算了。
张鹭用口型无声地鄙视他:
“假嘛日鬼的。”
她跟隔壁床的南京妈妈学了不少骂人的本地方言。
蓝梦云看懂了,弹了她一个货真价实的脑瓜崩:“好的不学,不上路子的话学得是真快。”
既然有办法让乐乐暂时留在身边,蓝梦云相信有林佩仪在,以后肯定能争取让陆远同意乐乐回扬州。
至于是不是真心为了乐乐考虑,不重要。
作为跟乐乐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做到这一步仁至义尽。
“我前几天和我妈打了电话。”
晚上逛街去新百为乐乐挑选礼物时,张鹭倏地提起乔卿。
“怎么了?又是为了你弟的事?”
蓝梦云猜得很准。
“嗯……因为之前学校里的事他被退学,我妈说了他两句,他就……嗯……”张鹭取下货架上的蜡笔盒,犹豫了片刻,她始终在纠结这类话题会不会触及对方记忆里刺痛的部分,“他从学校的楼上跳了下去,从二楼跳的,人没死,就是两条腿胳膊和肋骨骨折了。”
按照张鹭对弟弟的了解,这十有八九是他想获取妈妈关注的极端手段。
“你想去看他?”
“才不想,”见蓝梦云神情依然如常,张鹭松了口气,拿起笔筒里彩铅的试用装翻开空白的草稿本,在上面画了个猪头,“他从小就这样,每次都会大哭大闹博人关注。有时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也会跟大人哭,告状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欺负他。”
没有告诉蓝梦云的是,她上回跟乔卿打电话是为了要点钱。
厚脸皮的事一旦开了口其实也没有那么艰难。乔卿问她具体要多少,她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报了个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数。
“一万?”
乔卿大跌眼镜,怀疑女儿是不是在外面犯事了。
不是不久前才打了两万块么?
“你是不是去赌博了?还是你去搞高利贷了?”
“没。”
“你不跟我说你要干嘛我一分钱都不会打给你的。”
张鹭被她突然拔高的喉咙震得耳朵嗡嗡响。
没来得及编好理由,因为她直觉认为乔卿不会给。
“生病了,”张鹭含糊其辞,说话半真半假,她第一次撒这么大的谎,心跳如鼓,“骨折,需要做手术。”
乔卿沉默。
“我没那么多钱。”她不耐烦地拒绝,“找你老板要吧。”
“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把治疗费的单子发给你。”
“多事之秋,怎么你也进医院了,”乔卿重重地咳了两声,“我手头上那么多钱,钱都赔那孩子的医药费了,你啊晓得?唉,你弟光给我惹麻烦,过些天再说吧。”
事实上,张鹭手上的钱也不是不够,她只是过分恐慌。
她每早上收到前一天的清单都算一遍乐乐的治疗费——又是重症监护又是全麻手术的,为数不多的就医经历告诉她绝对不会低于五位数。
张鹭从来没问过蓝梦云手里具体有多少钱。
不过在她身边工作将近一年,每个月的开支从手里过一遍,其实也能算个大概。
如果这四五年间没有其他像此刻这种需要花大钱的情况,满打满算十万出头,在没有其他收入来源的情况下,百分之百不可能超过十五万。
她不好意思打听,更不敢直截了当地问。
似乎钱与感情被架在天平的两端,稍微碰一下就会打破平衡。
她当然知道这样端着不好,也自我反省过不止一次,然而越是放不下越是难以启齿,钱这个话题于她而言是一个短时间内拿不起也放不下的敏感话题。
有时她会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外面的绿草一样只靠喝露水晒太阳就能活?
尽管作为女友兼老板的蓝梦云从来没有拖欠过工资,甚至上个月过中秋还额外发了红包,平时没少关心她日常开支够不够,张鹭仍然对涉及到钱的事情相当拿翘。
斤斤计较不好,囫囵吞枣也不好,她总是方方面面都难做到放得开。
如果有很多钱就好了,一股脑把每天的开支夯不啷当全闷下来就不用纠结跟蓝梦云说今天花出去的三十三块五到底该不该报成三十。
蓝梦云提起铅笔,在那个丑陋的简笔画小猪旁边打了箭头,写上张鹭的名字。
“嗯?”
张鹭偷瞄了神情得意的人,迅速换了一支蓝色的笔在旁边画一朵云,再换红色的铅笔,在两者之间画上巨大的爱心。
“难看死了。”
蓝梦云毫不客气地评价,翻过一页重画,留下一堆互相嫌丑的大作。
“为什么要在这边画只鸡?”张鹭假装不满。
“这是鸟。”
“哪里像鸟,头这么大飞不起来的。”
……
见到有店员过来,张鹭啪地合上厚实的留言本。刚才趁没有其他客人在,打打闹闹间,崭新的画纸里画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云与鸟,以及中间必不可少的红色爱心。
“昨天,我没买到南京站的票,从南京南站来的。”翻着笔记本上零零散散的留言,蓝梦云没来由地想起一段记忆,“南京南站有一面墙叫做‘博爱’墙,上面有很多不同人的留言。”
4000条关于爱的箴言。
“手写的吗?”
“嗯,收集手写的留言,然后刻上去的,”她指着顶上的娃娃示意店员帮忙拿下来,翻了翻价格牌,放回去,“我俩来的不巧,听讲这个活动六月份就结束了,不然我也想写点什么,来了这么好几次南京,什么都没留下。”
“实际上……有的。”
“你说刚才那个?”蓝梦云回头瞥了眼被合上的留言本,“那不算,这个本子肯定没两天写完就被收走扔了。”
“我那天去灵谷寺的时候,写了点东西,关于你的。”
“写了什么?”
“忘了,”张鹭摊手,“下次去的时候,我指给你看。”
“你说,乐乐她会喜欢这种娃娃么?”
蓝梦云三番两次回头看那只和人一般高的毛绒大熊,她在价格上犹豫不决。
原本是计划买条华丽漂亮裙子满足小女孩想当小公主的心愿,可转念一想,马上天凉了裙子穿不了几次,况且小孩一年一长,即便买大了到都不一定明年能穿上。
出于实用和节俭,她决定买个能长久留存的。
“那里有专门卖玩偶的店,”张鹭指了指对门粉红色欧式装潢的店铺,“要不去那里看看?”
可真会挑,蓝梦云翻了翻标牌,掐了掐自己的人中,贵了不止一倍。
买完礼物提着袋子下楼时,张鹭突然金银首饰的店铺之间停住脚步。
“云云。”
“嗯?”
蓝梦云以为她是逛累了,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我是不是在谈恋爱方面很不合格?”
“为什么这么讲?”
“我从来没有给你过一次纪念日。”
其实是她碰巧瞥见电梯口处有一对中年夫妻在为结婚纪念日是否要买戒指在大声争吵。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从浮夸的表情与张牙舞爪的肢体动作看出双方撕破脸闹到到了气急败坏的地步。
“什么纪念日?”
“比如我们在一起一百天、两百天这种,”张鹭越说声音越小,“之前我从来没想到,我们现在补来得及吗?”
白白浪费了重要的日子。
“你想怎么补?”
蓝梦云转身看向身后那些柜台里金闪闪的首饰。
她吸了吸鼻子,趁四周没人看向这个方向,飞快地捧起张鹭的脸重重地亲了一下,随即拽住对方的手一路小跑离开事发现场。
“我不在乎那种虚的。”
她撩开门帘,把犹豫不决的人推到外面
“一百天,两百天,三百天,是不是三百六十五天还得过?想什么倒头东西,一天天光数日子去吧。”
“我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
张鹭真的开始掰手指头。
“你回去找个本子专门画正字,天天记这些。”
看到张鹭满脸若有所思的模样,生怕这句话被对方当真,蓝梦云抬手按在她的眉心,一字一顿:“大呆头鹅。”
哦,难怪刚才要把自己的脑袋画那么大,张鹭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