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
张鹭放下手里的照片,下午在照相馆刚洗出来的。
最早一张照片右下角标着2009年7月。
果然小孩是一天一个样,扎羊角辫的陆语乐长得比现在更稚嫩些,穿着亮色菠萝裙,举起和脸一般大的铁勺吃西瓜,嘴边全是红彤彤的汁水。
她抽出一张蓝梦云和妈妈站在田埂上的合照放到桌子上。
然后是2010年新年的的合照,蓝梦云抱着裹成小熊的乐乐。
在剩余的照片里仔细翻找,终于在去年乐乐生日时找到她想找的身影。
“在看你。”
张鹭举起照片,试图比对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去蓝梦云有什么变化。
“我不就在这么?”蓝梦云把筷子递给她,“看出什么没有?我是胖了还是瘦了?”
“没看出来。”
“证明你对我观察不够仔细。”
“太少了,我哪看得出……”
说实在的,蓝梦云自己也没看出哪里有明显差别。“我怎么在照片里看着这么呆?”她找理由,“我现在拍照片不会了,我以前总担心闪光灯晃眼睛。”
张鹭把跨年时没对上焦的废片挑走。
之后的照片是出去旅游拍的最多,她想看见的人出镜愈发频繁,在每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愈发长久。
模糊而空洞的岁月在逐渐清晰的对焦里化成有形而具体的亲昵。
“所以你要多拍我的照片,”蓝梦云挨着她坐下,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世界上只有张鹭记得为自己拍照,“以后等我上年纪了,我天天看,然后在你耳朵边碎嘴子,每天讲拍这个照片时在干什么,年轻时怎么怎么样……每天讲,每天讲,讲到你嫌我烦为止。”
张鹭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在梧桐树下的合影,新照片摸上去略粗糙,甚至有些粘黏。她把它们放进相册的动作极其轻柔,即便明知照片定格的瞬间早已凝固,却依然怕弄碎了它。
“鹭,你每次和我一起拍照的时候都好生疏,”蓝梦云翻照片时挑刺,“我俩像那种不怎么熟的朋友。”
张鹭收回喂陆语乐的勺子,把碗里炖烂的梨子切成小块,方便她一口一个不会漏汤。
她飞快地瞄了眼所谓“生疏”的照片。
什么好朋友会拍照时不仅搂着对方的腰,还必须要枕着对方肩膀,在互相对视笑得这么暧昧,哪里都跟“生疏”挂不上边。
“那我要怎么办?”
再要她做表率么……张鹭抓耳挠腮想主意,她下次拍照得考虑是不是要亲上去。
这几张照片全是放在路边石凳上特意设置定时拍的,否则张鹭肯定不敢当着陌生人的面表现得如此大胆。
或许,下次她可以在快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去亲蓝梦云的侧脸。
反正只有一瞬间。
在别人眼里不起眼的、恍若错觉的一瞬间足以成为相机里的真实定格的永恒。
读完睡前故事哄乐乐睡觉之后,张鹭拿出那只珍藏的盒子。
她路过镜子时摸了一遍自己的头发,长到足够盘起的长度了。
推门进卧室,蓝梦云莫名其妙地对她笑个没完。
“怎么了?”
要不是刚刚才照过镜子,张鹭肯定会怀疑脸上多了什么东西。
“刚才你照顾乐乐的时候……”蓝梦云抖落开新铺的被子,倏地扑上去,悠然自得地翘起双脚,“我想到了一些别的。”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带孩子?不是那种保姆老妈子的角色,我的意思是,你很会教育小孩。”
“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乔卿说的某句类似的:
“你以后会是个好妈妈。”
要不是背后藏了礼物盒子,她会想搓搓胳膊把鸡皮疙瘩揉下来。
“那我是第一个发现的。”蓝梦云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得意,“还好你没有跟别人在一起,不然你结了婚肯定会受欺负。”
张鹭反应了会儿,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意思就是她容易被拿捏,一辈子绕着孩子和家庭团团转。
“我不会去结婚的。”她说。
“是啊,还好你不会,”蓝梦云翻了个身,脑袋挂在床边,世界一下子颠倒过来,“小鸟,虽然不太可能,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真的有个宝宝会是什么样的,你觉得呢?像我还是像你多一点?”
衣服沿垂落的肩线下滑,露出一截陷在暖色床单之间色泽格外鲜明的腰线,像是在柔软的锦绸中珍重地嵌入一段无价的玉石。
“像你。”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种话题上没有东西可聊。
“嗯……眼睛一定要像你,”蓝梦云用手指比划,“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双眼睛特别漂亮,一看就是那种……嗯……怎么说呢,你看我的时候,我认定我必须把你带回家,否则会被别人偷走。”
“那时候你不怕我是坏人么?”
“你看着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都能刮跑,哪里像坏人?”蓝梦云笑个不停,“不过呢,假如我那时候知道你是个小怪力女,我肯定得掂量掂量,起码进家门前搜个身,防止你带暗器。”
张鹭故作恐惧地缩起肩膀后退两步。
“你知道的,我不聪明,”虽然在说缺点,但蓝梦云一副无所谓理直气壮的样子,“所以智商千万不能随我,我小时候上学是真痛苦,这方面随你比较好。到时候就给你带了,小时候你喂奶粉哄着睡觉,长大了教她认字算数……”
“怎么全都是我?”
聊了一通,张鹭不懂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被算计了进去。
“我开玩笑的。”蓝梦云主动吹灭了钩织幻境的泡泡,“我们又不会真的有小孩,是不?”
张鹭弯下腰,她轻咳一声,想问对方是不是又被生理期想生孩子的念头拐跑了,犹豫了数秒,她决定暂时放下这件小事不计较。
“云,”她郑重其事,挺直腰杆,“我们认识有一年了,对吧?”
“嗯。”
蓝梦云之前曾问过她好多次是否会觉得这场恋爱的开始太过轻浮。
毕竟在认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做完了所有亲密的事。
绝大部分是被自己这个年长的人诱导着完成的。
她一面想预留更多时间让感情沉淀,一面又为自己早早被对方完整地拥有而欣喜——实在是难以做到在日夜亲密相处的氛围里当一个再世柳下惠的角色,反正她蓝梦云做不到。
她要完完全全的真心,要名正言顺的爱意。
“我算了一下,我们刚好恋爱两百多天,一百天两百天我都没来得及陪你过,所以……”她拿出放着簪子的盒子,“我想把这个给你。这个是我之前买的,我们在一起之前我就买了,我没想好什么场合送比较合适。你知道的,我不会挽头发,以前也一直是短头发,现在留长了也不会,但我觉得它很适合,因为这个形状有连理枝的意思,上面的莲花是并蒂莲,并蒂双生……”
见对方背着手站在床边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像是在背介绍词,蓝梦云没忍住噗嗤一笑:“你打开嘛,说了这么长一溜片,我都没见到簪子是什么样。”
张鹭差点没端稳手上的盒子让里面的一对簪子滚落在地。
看对方的神色,应该是很喜欢的。
正心里忐忑如何开口要对方戴上,蓝梦云主动招手让她过来。
“我教你绾头发,来。”
她拿起梳子,慢慢理顺被吹风机弄乱的疙瘩。
说是“教”,但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帮”才对。
张鹭懊悔自己手笨什么都学不会了,否则此刻互相帮对方梳头该是多么浪漫的场面。
“鹭,你知不知道古代人有一种说法,叫做‘结发妻子’?”
“嗯?”
“我也是看电视剧才知道的,‘结发’意思就是新婚的夫妻把头发缠在一起,永不分离,”蓝梦云迅速地在她头顶绾好发髻,她这手艺是大学时看街边照相馆学的,没想到现在还能用上,“我听说,是要剪下来保存的,我就不剪了啊,意思意思。”
她从抽屉里取出手持镜,给自己也梳了个同样的,插上发髻。
“就像我们这样。”
凑过去贴着张鹭的脸,她故意将两人散落的头发编在一起,得意地摊在手心里炫耀,举起准备好的相机。
“有空跟我一起去打耳洞吧,小鹭。”
张鹭没有问具体是什么用意,她知道必然是跟咬重的“一起”两个字有关。
于是她想都不想立即答应:
“好。”
蓝梦云枕着她的胳膊,投过来的目光里仍然在恋恋不舍地回味互相勾指起誓的场景。
“一周年快乐,小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