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上说你父母双全啊。”五条悟诧异地看着她。
“哦,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是被收养的。”
“真的假的?”虎杖悠仁有些吃惊,“我还以为我和老师们是完全找不出相同点的,想不到我们四个人在父母问题上还能找到。”
楚子航瘫着脸。
“小朋友你这话很有歧义啊!”夏弥横眉竖目,“我养父母很宠我的好吧?师兄的老爹老娘想必也是爱他爱得不行……我刚还看到他老娘给他发消息问他入职的怎么样了,再说了眼罩男家里不也有那么多人疼他么?”
“姐姐楚桑你们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是我们没有父母,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从小缺少父母关爱……”虎杖悠仁弱弱地说。
“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语言的艺术啊,不要跟他计较嘛。”五条悟大力地揉了揉虎杖悠仁的脑袋,又问夏弥,“那你哥哥呢?”
“我哥哥?”夏弥横眉竖目的表情顿了顿,“我哥哥没什么好说的。”
“有不能说的隐情吗?”
“那倒不是,”夏弥托着腮,“我哥哥是个痴呆儿,痴呆儿的意思就是智力发育受损的残障儿,不能参加义务课也不能上任何兴趣班,他很多事情都学不会,生活也不能自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以为你哥哥会是那种很受欢迎的人。”五条悟忽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夏弥扭头看着他。
五条悟顿了顿,为什么?没什么为什么吧?看这家伙的样子就能猜到她哥哥也是那种受欢迎的人啊,基因这么好,至少得是个帅哥吧?
“我们是双胞胎,出生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我一直生不下来把医生护士都急死了,他们就忘记照顾哥哥了。他呼吸不通,窒息了半个小时,就变成痴呆儿了。”夏弥说,“所以小时候我一直很自责,因为如果不是我占着时间出生,他原本也许会很聪明的。”
“听起来很遗憾。”
“不啊,也没什么遗憾的,哥哥虽然失去了正常人的智力,但他是个很可爱的家伙,可能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所以他很黏我。”夏弥笑笑,“小时候我可不喜欢别人欺负他了,我带他出门去买东西,每个人都用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说谁家的大人那么不负责,让这么个小女孩带个傻子出来?哥哥虽然傻,可是很敏感,使劲地抓着我的裙子,很凶狠地瞪那些人。我被人家看得很不舒服,忽然心里就很嫌弃哥哥,回家的路上不准他靠近我,叫他在我后面十米远的地方跟着,走近了我就不理他。他很怕我不理他,就跟在我后面走,十米的距离算得可准了。我心里不高兴,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走了一段回头,忽然找不到他了,我吓得赶紧往回跑。最后我在巷子里找到他,一群人正把他压在地上打。我在人群里看到哥哥,满脸都是血和土。他看见我来了,就呵呵地笑起来了,还有一只脚踩在他脸上。当时我特别难过,所以为了消减难过我就和哥哥联手把那群人暴打了一顿。哥哥揍完人就继续笑呵呵地看着我,像是对着你摇尾巴在等待奖励的小狗狗一样,这样的小狗狗难道不可爱么?”
“用揍人来消减难过……你们简直毫无道德感。不过我喜欢,但我们这里没有把胞亲比作小狗的习惯。”五条悟表示对这种独特的修辞手法很遗憾。
“很奇怪么?还好吧。”夏弥望着庭院出神,“但有的时候我希望他根本没生下来,那样他就不必吃那么多的苦了。他这一生都在吃苦,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中国人很喜欢讲道理,总说吃苦是福,先苦后甜,等熬过去就好啦,但哪有什么先苦后甜呢?不过是活下来的人给苦难找的借口罢了。”
楚子航看着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被一股淡淡的哀伤淹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出来,嘴唇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些事是要藏在心里的对吧?就像“EVA”里的“绝对领域”,绝对的心灵领域,不想别人走进来。譬如他的心里藏着一辆千疮百孔的迈巴赫,梦里忽然醒来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还坐在那辆车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音响里重复放着那首歌;譬如夏弥的心里藏着那个被废墟掩埋的尼伯龙根,芬里厄在其中长眠,也永远不会再醒来。
有些回忆是不太好的,这种苦只能自己吃,毕竟没有人愿意和你在凄冷的夜里一起坐在一辆破车里听下雨,所有人都会有失去希望的时候,不管你是人还是龙,又或者是世界最强。这是命运给予的公平馈赠,也是残忍。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悲剧是没有解的,是个死结,而面对死结你无能为力,谈何希望?
“五条君你喜欢环球旅行?”楚子航干脆问。
“很喜欢啊,但是我很少有机会去旅行。”五条悟背靠榻榻米懒懒地说,“你们中国的首都有个很有名的长城,我一直想去那里看看日落。他们说站在那种地方看着夕阳涌来,会让人意识到很多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世界很大,个人的命运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段。其实我小时候还有个梦想,就是找个温暖的地方过混吃等死的日子,加拿大的温哥华就很好,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就是雨水多了点,但我不讨厌下雨,想来也是蛮惬意的。”
“那为什么还不去?如果你真想去北京想去环游世界,你完全可以现在就走。”夏弥忽然说,“如果你现在跳上飞机,等明天这个时候你已经在温哥华温暖的月光下喂鸽子了。”
“然后你也可以趁机开溜了?”五条悟斜眼看着她。
“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双赢结局嘛!”夏弥笑眯眯地,“你去过你混吃等死的生活,我回报社干我摄影师的工作!本该如此。”
“可是我做不到。”五条悟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露台边眺望着阳光中的东京。
“你们不知道真正的咒术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吧?”五条悟说,“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在守护人类世界的秩序,但实际上高层把持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权力和资源,他们制定规则掌控分配,决定谁能活谁该死,普通的咒术师想要出人头地几乎不可能。那些没有背景的咒术师哪怕天赋再高也只能做最危险的任务,拿最少的报酬,甚至随时可能因为得罪了某个大家族而被当成弃子牺牲掉。而那些咒术师世家的孩子从小就被当成工具培养,为家族的利益服务。如果天赋不够就会被冷落甚至抛弃,如果太有天赋又会被家族当成筹码,用来联姻、交易,或者巩固权力。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咒术师死在任务中,其中很多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但因为情报不足支援不及时,或者任务分配不合理,他们就这么被消耗掉了。而那些掌权者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计算着如何从每一次任务中榨取最大的利益,或者在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这就是咒术界的真相,一个由权力、血统和利益构建起来的腐朽体系。更可怕的是这个体系已经运转了上千年。从平安时代开始就是这样,古老的家族代代相传,他们的等级制度像一座看不见的牢笼,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咒术高专名义上是培养新人的学校,实际上也是御三家控制的机构,尽管这几年来略有好转,但根本的问题还是没能得到改善。”
“听起来你也很想逃离这个阴影中的世界。”楚子航说。
“是啊,”五条悟很坦然的承认了,“可如果我走了,这个已经岌岌可危的平衡就会彻底崩塌,那些被压制的矛盾会瞬间爆发,咒术界会陷入内战,而普通人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咒灵的威胁还在那里,但没有人去处理它们,因为大家都忙着争权夺利相互厮杀。到那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去,不知道会有多少城市变成废墟。”
“很狂妄的发言啊,当自己是救世主么?以一己之力镇压暴乱?”夏弥的眼神锐利起来,唇边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听说你们中国有个叫曹操的男人,在汉朝末年是最大的暴力者,他说过一句话。”五条悟迎向她锐利的目光,一字一顿,“‘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这一刻狂风骤来吹动他的黑色制服外套,呼啦啦如大旗般作响,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忽然散发出帝王般的赫赫威严,令人不由得仰视。
“我就是这种人。”五条悟说完又背靠榻榻米双手枕头,“我可以放弃自己的权势地位,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破坏这个阴影世界的平衡,平衡这个世界也是一种修行,和修刀术、茶道、弓道、花道都没区别。修行是日本的国术,而我的修行,就是这份工作。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去参观的地方?”
夏弥慢悠悠地晃了晃杯中茶:“说得那么有意思,怎么忽然不说了?听着真是让人怀念。”
“怀念什么?”五条悟搞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没什么啦!”夏弥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的青瓷盏,“只是觉得你这派发言威武霸气又有深度,不纪念一下可惜了,大家为这个最强的发言干一杯!”
四个人都喝干了杯中的茶。这确实是个值得为之干杯的发言,五条悟此人就是这样,别看他平时二逼的不行,感觉嘴里随时会说出少年啊我们就是要向着太阳奔跑这样的台词,但只要他稍稍认真下来就完全是另一种状态。连楚子航听得也有些感动,想象五条悟一个人站在凌霄孤峰的顶端,默默用一己之力压制着这个世界的混乱,也许这种孤独比任何命运都要沉重,但即便在这样的重压下这个男人依然能微笑着和你插科打诨,孤独如深渊,却依然要给别人带去晨星般光明的璀璨。
“话说你们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夏弥把瓷杯放在桌子上。
“这话题怎么一下子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虎杖悠仁听着她莫名其妙的神转折挠了挠头。
“如果按照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来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需要别人救的,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了互相帮助。”楚子航说。
“答案够标准!”夏弥鼓了鼓掌问,“那你们觉得什么时候会想要救一个人?”
“观察一个人的时候?”五条悟想了想说,“因为在意一个人才会观察她(他),而在意,就是想救她(他)的意思吧?”
“你试过观察一个人么?”夏弥问。
“这么想来的话……从小到大好像都是别人忙着观察怎么干掉我?”
“不是我说……老师你的童年听起来就很悲催……”虎杖悠仁吐槽。
“悲催到不至于吧?毕竟那些妄图想来干掉我的家伙最后都被我干掉了。”五条悟风轻云淡地摆了摆手,又顿了顿,“但我想,我也是观察过一个人的。”
“你有女朋友了?”楚子航问。
“虽然准确的说还不是。”五条悟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我爱上她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夏天,我和她坐在一辆雷克萨斯商务车里。当时我们在执行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我能感觉出她有点害怕,从小到大这样的女孩我不知道见过多少个,有的是真害怕所以眼泪汪汪,也有的是看上了我身后的家族势力,故意装出来柔弱想博取我同情,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属于哪一种,本来想着要是她真哭了就敷衍安慰一下了事,结果她居然镇定地唱起歌来。”
“然后你被打动了?”楚子航问。
“那还用问?要不是怕太唐突,我就差当场求婚了。”
“我姑且问一句当时你几岁?”
“13岁啊,有什么问题吗?”
“……据我所知日本的法定婚姻年龄在十八岁。”楚子航很是无语。
“这跟法不法定的没有关系,再说我们这种家族的姻亲本来就不受法律限制,从小订婚的比比皆是。”五条悟说,“你们也许没法理解那种感觉,那一瞬间就好像是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跟着你的心跳在疯长,你会觉得所有的任务所有的责任都不重要了,你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应该立刻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任务什么拯救世界都见鬼去吧!然后拉着她随便跳上一辆火车或者飞机冲向远方,没有目的地也没关系,只想拉着她跑得越远越好。”
“我可以理解你春心思动,”楚子航表示理解,“可你保持了十五年的春心还不行动是为什么?”
“因为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五条悟很坦然,“不过我觉得她也知道我的心思,只不过她也太忙了没时间回应我,我俩保持这样的关系很多年了,但谁说这样的关系就不完美呢?名分上的确定真的有必要吗?当然我并不反对有人谈恋爱或者结婚什么的,情到浓处谈个恋爱结个婚都是顺理成章,可如果你们真的心意相通,那一纸契约有没有都一样。”
夏弥忽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举起茶杯来遥遥致敬:“听起来你俩真是海枯石烂情比金坚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确实,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楚子航也举起茶杯致敬。
“嗨嗨,那就承你们吉言了。”五条悟也仰头喝干了杯中茶,把这些祝福照单全收,“光顾着说我了,说说你们吧,你们有试过观察一个人吗?”
“我的故事没你的那么浪漫,”夏弥放下茶杯耸耸肩,“我只是看他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打球,看他站在窗前连续几个小时看下雨,看他一个人放学,一个人打扫卫生,一个人在琴房里练琴,看他平淡到接近乏味的生活。你从他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八卦甚至亮点,无聊透顶的时候你会想,我要是他可不得郁闷死了,能不那么孤独么?这家伙装什么酷嘛,开心傻笑一下会死啊?”
楚子航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这番话很熟悉,他也知道夏弥嘴里说的那个观测对象是谁,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跟一个外人说这些过去的事。
那些在海滨城市里的记忆就像一部陈旧积灰的老电影,它平淡如水,没有复杂的三角关系也没有什么高光时刻,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水族馆、电影院、摩天轮……图书馆、篮球场、被梧桐树遮盖的老房子。男孩和女孩在同一座城市的街头巷尾擦肩而过,在同一个校园的角角落落擦肩而过,女孩的马尾辫扫过男孩的肩膀,好像春花秋叶扫走了时光。
“可是你并不讨厌他吧?”五条悟忽然说,“因为听起来你也和他一样,隔着人来人往,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样孤独的。”
“是啊,”夏弥轻轻地说,“隔着人来人往,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样孤独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