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赐我死亡与重生,尽管我戴着镣铐依然像大海一样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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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8月20日,18:00,新宿中央区银座。
这座云集了东京最著名的高端购物区,奢侈品店、百货商场、米其林餐厅的场所此时人迹寥寥。距离TOHO CINEMAS五百米,前面拉上了黄色封锁带。夕阳下,这座精美的建筑如今看起来好似什么后现代艺术品,半面坍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铝合金框架,极其萧瑟。
蝉玩命地鸣,乌鸦停在框架上嘶哑地叫着。警视厅解释此现象为“超雄神经病报复社会的无差别杀人案”,相关发布会傍晚在市政报告厅开,记者们都已经赶过去了,满地散落着匆忙中丢弃的稿纸。驻守在地的警察和保安躲在阴影里用帽子扇着风。
“被毁得这么厉害?对外报告会真能搪塞住民众吗……”伊地知洁高站在楚子航身后,都惊呆了。
“确实很难搪塞。它的力学结构很稳定,铝合金框架经过热处理,按道理说连八级强震都无法让它受损。但它居然崩溃了,连北面一整扇的玻璃都碎裂了。什么杀人犯制造的悬案能堪比地震?”楚子航低声说,“我想当时那名‘窗’看着那面兜头塌来的玻璃墙,感觉就像是天塌了。”
远处的保安看见了他们俩,已经喊了起来,“把车开走把车开走!前面封闭了!”
伊地知洁高上前给了保安两包烟,又出示了高专的证件,保安瞄了两眼,就放他俩进来了。巨大的夕阳遥遥嵌在天边,斑马线上还有未干的水渍,楚子航低身和伊地知洁高钻过警戒线。他们站在一地碎玻璃中仰头看天,那些铝合金梁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异乎寻常的美。
楚子航蹲下身,微微摇晃那些插在电影院皮沙发椅中的人体组织,极小的一块,却插得很深,可以想见当时那个小变态的肢解手法有多残忍,精细的能直接帮你省掉去火葬场的钱。
“那里有未干的血迹和微弱的残秽反应,”楚子航指着一块地面,“那个‘窗’当时所站的位置应该是这里。”
“所以这里就是案发的第一现场吗?”伊地知洁高跨过一地的碎玻璃渣跟着楚子航,像个小跟班似的拿手机拍照记录。
“嗯,但那是好几天前留下的痕迹了,行动组群里怎么说?”
“京都那边好像也没有特别的发现。”伊地知洁高滑动屏幕,行动组聊天框里全是各个潜入点的负责术师发的消息。
“大丸百货,无发现。”
“Scramble Square,无发现。”
“秋叶原站,无发现。”
“伏见稻荷大社,无发现。”
“二条城,无发现。”
伊地知洁高刚想在输入栏键入,“TOHO CINEMAS,无发现。”正准备发送的时候,“叮铃”一声,短促、清晰,有新消息弹了进来。
发送人为七海建人,而他的内容也很简单,“首都圈外排水渠,发现咒力残秽。”紧接着是几张照片。
“楚先生,首都排水渠那边好像有发现了。”伊地知洁高举起手机,向他展示那几张聊天框里的图片,“但这环境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什么啊?”
“你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楚子航淡淡地说,“可是有人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能力,可以通过高度精密的感知在瞬间捕捉大量信息,并处理多个数据源,有这个能力的人你也认识。”
他拿出手机,在后置镜头上固定了一支高分辨率摄像头,打通了视频通话。
“你现在有时间么?我需要你的帮助。”楚子航说。
“我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诶?有什么事长话短说。”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楚子航开了免提功能,所以伊地知洁高把那个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和五条悟打个招呼,就听见五条悟说,“伊地知要是不想吃掌掴,就给我好好打辅助哦?一定要抓住那个小变态~”
伊地知洁高一吓,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下去。
“逗你的啦,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嘛。”五条悟哈哈大笑,“看这背景我大概明白你们要找我什么事了。伊地知好好拿稳手机传照片给我,楚子航你站到那片血迹最初点的地方去,现在我需要你沿着那名‘窗’当时的路线再走一遍,我会再复原一遍情境,然后分析那个小变态的一般行为动向。”
五条悟的“六眼”捕捉细节的能力居然也这么强?伊地知洁高当然知道他的生得术式能将咒力极致压缩与重构,在战斗中几乎是零损耗状态,这个他见识过,但没想到五条先生在处理信息熵上也是佼佼者……这让他又一次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多么有如天堑……
楚子航倒没有他心里那些千回百转的花样。他漫步在巨大的空间中,手中的摄像头捕捉的每个细节都传到了五条悟那边,此刻他就是那名‘窗’,带着重要的文件,路过还没有崩塌的银座电影院,然后察觉到了黑暗中隐藏着的敌人,某股陌生的咒力残秽。
“停,”五条悟说,“他在这里应该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他刚刚路过电影院,他觉得附近的残秽状态有点奇怪,所以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楚子航缓缓地扭头,扫视TOHO CINEMAS电影院破败教堂般的穹顶。
“嗯,很专业嘛。那名‘窗’的术式能力不是视觉,扫视一圈大概就是需要三四秒钟。”五条悟说得很有把握,“现在往前,停下扭头。这里他应该会回头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那家伙是我的直属部下,很有经验,这是他的习惯,也和窗组织的侦查流程符合。”
楚子航按照他所说的转身四顾。
伊地知洁高在角落里看着五条悟和楚子航玩这种还原杀人现场的游戏,不禁有点无语。但确实又不违和,他们俩一看就是这种游戏的好玩家啊,能组队去参加那种月黑风高杀人夜游戏的好队友。一个面瘫冷静,一个发号施令,不知道怎么地反而显得有点萌……换了伊地知洁高自己大概就只会表情复杂地“啊是吗?”、“真的吗?”、“不会吧?”。
“那名‘窗’在侦查点没有发现有可疑迹象,继续前进了15米到达电影院检票闸机前,在这里他发现了不对劲。”五条悟又说。
“确定是这个位置么?”楚子航问。
“没错,就是这里。你没发现这里距离他的死亡点不远吗?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必然不在死亡的地点。以他曾经受过的训练,不至于没法闪躲,但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当时的状态无法支持他再进行有效躲避,他应该是释放了术式,但是来不及了,附近最合理的位置就是你现在站的地方。”
“很好。”楚子航点头。
“结论很清楚了,这个小变态是个行事张扬又不计后果的性格,它一点没顾及现场是否有不相干人员,屠尽了所有人之后又在那名‘窗’的尸体旁转悠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找昨天夺还回来的资料。”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地面上的血被人踩了一脚,血迹很模糊,那就是在血刚流出来的时候踩的。整个现场虽然像是被擦了一遍,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模糊的脚印,并且很接近死亡点。你可以从痕迹入手,虽然咒力残秽被抹得干干净净,但我发现这个小变态喜欢留下一些物理痕迹作为挑衅,简直和用尿液标记路杆的狗没有区别。”
“明白了。”楚子航沉声。
“哦,其实我还有一种感觉。”五条悟忽然说,“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我也有那种感觉,但当时的时间不够我分析。我觉得还有第三个人在场,这个人就站在后门的位置,一直没有移动。他一直从那名‘窗’的死看到那个小变态偷走资料,小变态显然也看到他了。它脚上沾了血,一路脚印到那里打了一个弯,说明它在这里看到了什么让他熟悉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楚,不过我猜是那个小变态的同伙,帮它擦屁股的那个人。”五条悟的声音忽然有些失真,“你们昨晚和校长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知道了,我会整合资料给排水渠的行动组。”
“嗯嗯,那就靠你们咯。我这边要起飞了。”听筒里已经传来了航班的播报声。
“任务顺利。”
“你们也是。”五条悟挂断了电话。
“走吧,”楚子航走近伊地知洁高,“差不多了,五条悟说刚刚同步把排水渠的残秽分析图样发给你了。我想我们今晚就能够解决问题。”
18:15,首都圈外围排水道。
这是一项世界闻名的防洪工程,被称为“地下神殿”。和埼玉县春日部市的那座排水渠不同,它位于东京都中心,是为了应对东京及周边地区频繁的暴雨和河流泛滥而建造的超大型排水设施,拱形隧道采用标准的排水构造,便于污水和工业废水流动,四壁都由钢筋混凝土浇筑,承重立柱整齐排列。不过此时的神殿内一片死寂,渗水顺着石缝滴落,地面炸开小水花,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这里距地面五十米,除了例行维护人员外鲜有人光顾。但此刻一道黑色的身影突兀地站在隧道中央,一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消失在阴影里。
她没有话,只是拍了拍手,好似在为一场好戏的序幕暖场。而她脚下又50米深处,首都圈外围排水渠,这座现代人智慧凝聚的地下宫殿,宫殿的最底层寂静得像是古老的溶洞,只有无处不在的水声。
鱼一样的黑影在不锈钢管道内部游动。这些直径两米的管道分别用来过滤饮用水和废水,每隔几百米就有坚硬的合金网,但此刻这些网都被轻易地撕裂了。管壁内部的报警装置不再闪动红光,这座地下宫殿中的排水渠系统死一样的寂静。
黑影翻过身,它的两膝化为吸盘黏在水管光滑的内壁上,然后顺着水压“挤”进了隧道。它轻轻地游过,带动周围那些扭曲的肉球,声音在巨大的黑暗空间中回荡。
无为转变,一种通过触摸灵魂进而改造肉.体的术式,其发动的必要条件是与目标进行直接接触。神话中说命运三女神就是用这种能力纺织、拉伸和切断生命线,这是湮没一切肉.体升华灵魂的传说。
黑影取出两根燃烧棒,擦亮之后,将其中之一对空掷出,这是它扭曲了某个小孩后得到的玩具。燃烧棒中的火如流星经天而过,却照不透头顶浓重的黑暗。这是个极其巨大的空间,几千万年的流水侵蚀出来的地下岩洞被人类以砖墙堆砌成空旷深邃的通道,燃烧棒落进前方的水中熄灭了,黑影高举剩下的一根燃烧棒,照亮了四周。
“人类居然能修建出如此宏伟的东西啊。”黑影轻声感慨。
地面上线条细密纠结的地方,是一个个小的滤水槽,它们由特种钢制成,周围是修葺管道的工具堆放室,陈列着各种不知名的机械设备。它们都出自顶级工匠之手,高强度、高韧性的镍铬钼钢构铸成它们的身躯,机械师们用自己的智慧垒砌着这座地下宫殿,给它提供永不枯竭的动力。
“垃圾堆。”黑影踢了一脚这些AISI 4340打造的昂贵器械,忽然扭头打招呼,“你好啊你好。”
它身后出现了另一个黑影,非常眼熟,就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太阳光般的黄金短发,鼻梁上架着加厚墨镜,手中握着一柄钝刀。
先来的黑影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它没有听见对方逼近,以它的能力不可能觉察不到动静,那么唯有一种解释,对方根本就是在那里等它。它的行动早已被对方掌握了。但它也不恼,轻笑了一声,“哎呀,怎么不说话,你真是好没意思啊。”
“没什么可说的吧。”第二个黑影说。
“嗨!配合一下气氛嘛。咒术师都像你这样不解风情吗?”第一个黑影笑了,对方显然是个危险的对手,但它并没有露出戒备的姿态,“昨天结束的太匆忙,忘记问了,你是几级?”
第二个黑影没有回答。两人对视仿佛激起了电花,像是产生了某种激烈的化学反应。这种反应很快被空气加热到沸腾,两人脚底的水面开始泛起气泡跳跃,那些气泡规律地闪灭,好似心脏波动的频率。
忽然间,周围的设备器械们被杀气震动,仿佛群魔乱舞!它们好像活了过来,以不同的方式。滤水槽无声地开合震颤,像是在唱一首古代祭司的颂歌;不锈钢管道在铁壁上扭动,似乎想要挣断镣铐;头顶的隧道开始回荡震耳轰鸣声,第一个黑影身体周围的小型肉球也跟着嘶吼起来……这是本该一片死寂的地方,就像是棺材,此刻居然热闹得像是在开庙会。
“真吵闹。”第一个黑影呵斥,又问,“你不觉得很吵闹吗?”
它的呵斥令它周围那些肉球安静了下来,它们战栗着重新沉默。这些寄宿在畸变肉球中的人类灵魂们刚从噩梦中苏醒一小会儿,就感觉到了远比永恒沉睡还可怕的重压——第一个黑影,它们的制造者身上的压力。
第二个黑影接着沉默不语,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不是说你们,你们继续哀嚎。”第一个黑影瞥了眼第二个黑影身后那排重新死寂的不锈钢铁管,笑眯眯地抚摸肉球,“哀哭一支宏大的曲子,好为我们眼前的朋友送终。”
肉球们怪响了几声,大约是在调声,然后宏大的哀哭响彻整个空间,婴儿的嘶鸣般诡异。第一个黑影说完就信步向前,迈过横亘在两人之中的水潭。它平静地涉水而过,直视前方,就像朝圣的信徒。
这是大家暴露真实目的的一刻,杀机如绷紧的琴弦,一触即发!第一个黑影忽然极速冲来,第二个黑影绷紧了身体,刀锋如游龙出渊,将面前的一切通通斩开。暗红的血液泉涌般射了出来,伴随着“滋滋”的飞溅音,在地面腐蚀出大小不一的圆坑。
两个黑影从站台一路激战到排水渠深处,两人每一次相撞都都引发震耳轰鸣,如同两列高速列车迎面对撞,咒力交击的巨响在隧道中回荡,仿佛雷霆炸裂。一声黏腻的爆响过后,第一个黑影的手腕终于被一刀劈开。但它反而笑了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真人。你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