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一年级小家伙很能干啊。”夏弥摸了摸下巴,“简直和嗑了巨型经验包的怪物没什么区别嘛!”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学生!”五条悟十分骄傲。
楚子航停下笔,抬头看了大屏幕一眼,也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冥冥诧异地看着他,她从未想到这个冷冰冰的男人也会笑,笑容居然还称得上“好看”。从夜蛾校长的生日会开始,那天冥冥在庵歌姬的视频电话里也见到了楚子航,今天他们又打了好几次照面,每一次他都一脸的漫无表情。他脸上的冷硬和七海建人脸上的冷硬还不同,七海建人那是严肃,楚子航是对一切的漠不关心,冥冥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在想心事,天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心事。
楚子航旁边,夏弥打分累了,探出半边身子往地上歪去,那个倾斜幅度一不小心就会栽下去。
“坐好。”楚子航拉了她一把,“别掉下去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我老妈诶。”
你哪里来的老妈?楚子航心说。没再管她的白烂话,继续记分。
“像你老妈?”五条悟问,“为什么像你老妈啊?”
“就是很喜欢管你啰,管东管西,今天衣服穿少了,这个动作好危险,夏天不要喝冰水……诸如此类的。”夏弥摊手,“不觉得很像你烦人的老妈么?”
“所以你有恋母情结?”五条悟笑得贼眉鼠眼。
“你是白痴么?”夏弥瞥了一眼他那张被庵歌姬DIY过的名牌,望着脚下黑黝黝的地板,忽然问,“你们听说过诸神的黄昏没有?”
“北欧神话中那场终局的决战?”这回轮到庵歌姬问。
“是啊,就是那场诸神和巨人的决战,整个世界将在战火和烈焰中焚毁,奥丁和巨狼芬里厄举起刀剑,托尔和巨蛇耶梦加德相互杀死,世界在火焰和寒冰中毁灭,海洋淹没大地,所有生灵归于虚无……”她的声音极轻,“所有人都明白无论如何挣扎,终局已定,他们在注定的宿命中傲然赴死,大笑着燃尽最后的尊严和骄傲。”
庵歌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北欧神话中的毁灭母题一直是凄厉绝望的,可是被她用那么淡淡地语调说出来,满是孤寂,坦然自若。庵歌姬望着那道侧影,这一刻,她的眼睛里,这个名叫夏弥的张牙舞爪的女孩,忽然非常非常的孤独,她变成了又孤独又纤瘦的一个女孩。
夏弥支着下巴,趴在桌子上摇晃着脑袋,说完这个神话故事之后她再也没有话了。楚子航看着她圆不隆咚的后脑勺,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里面极深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凭着耶梦加得的血统,很多东西都会唾手可得。凌驾于世人之上的、杀人如斩刍狗的龙脉血统。可都牛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还要隐藏起来呢?嬉皮笑脸的跟他们这群人类打成一片,过什么“人类”的生活呢?
什么是龙族?
龙类杀伐决断,以实力决定地位,如果龙类的世界里有一张暴雪“天梯”那样的排行榜,那么这个榜单总会被鲜血和死亡清洗。一个王,总会被新的王杀死。龙族的战争就是不死不休,一代一代循环往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停下厮杀……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会停下来呢?难道是心里隐隐希望想要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么?想要……有个人陪?
五条悟看着楚子航发了几秒钟呆,忽然掏出了手机给牛奶公司打了个电话,好像是在预定牛奶。他又想起了夏弥房间里那堆放着燕麦低脂奶瓶的桌子……楚子航每天都会给她热一杯牛奶,加一块方糖,微波炉打到低火热五分钟。五条悟自己也尝过一次,确定以及肯定里面并没有掺毒药,所以他不太明白楚子航的这个习惯,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订购鲜奶这套程序重复一遍,好像盯着夏弥喝牛奶是什么天大的任务。
五条悟偏过头,转着笔杆,看消失在树影中的阳光。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有人说话了,偌大的空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落笔记录的沙沙声。夜蛾正道看着开始认真工作的小混蛋们,心里刚欣慰没几秒,也许真是流年不利时来不运转吧,他们头顶的大屏幕上不知为何突兀的闪过了几条黑白雪花。滋滋的电流音、爆炸声、山涧瀑布里哗然的水流,忽然在下一秒停止了。
“怎么回事?”庵歌姬皱眉。
“有点不对。”五条悟直起身。
从山巅滑落山麓的瀑布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可这种过分的平静非常不自然,平静的水,平静的山林,就像潜伏在阴冷沼中伺机待发的蛇。
“有东西过来了。”夏弥放下笔,忽然说。
“有东西?”楚子航几乎立刻问。
“天天大人的结界没有起作用吗?”闭着眼睛和乌鸦共享视觉的冥冥问。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火焰从墙面上腾起!火光如走蛇,墙面上的符箓猛地点燃又猛地熄灭,陌生咒力的燃烧如一朵炽烈而妖艳的红花忽然盛放又凋谢,整个室内空间笼罩着一层血色阴影。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五条悟和楚子航首当其冲朝大门奔去,夏弥紧随其后,接着的是一脸凝重的庵歌姬,石砖小道在他们脚下飞速地后退,天光已经被浓稠的黑幕吞噬,垂落的墨色雾气成圆体滑下笼罩四方。
有人在下“帐”。
“五条!在这个帐降下来之前你们先进去!”庵歌姬断喝。
“来不及了。”五条悟停下脚步,“很高明的手段,比起视觉效果更优先了术式效果,这个帐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又能怎样?我们打破进去不行么?”夏弥边说边伸手去触摸‘帐’的边缘,流动的黑紫色电光忽然在她手心炸开。
怎么回事?这种奇怪的感觉,她抬头和同样被弹开的五条悟面面相觑。一旁的楚子航皱眉沉默不语,看着自己和庵歌姬同时穿过‘帐’壁的手。
庵歌姬冷冷地抽回手,声音也和结冰一样冷,“这个帐,是阻止五条他们进入,而其他人都能自由出入的屏障,这样天平两端的代价就相等了……真是水平有够高的诅咒师。”
楚子航依旧皱着眉,“他们明知道这个东西不可能真正拦住五条悟和夏弥。他们想做什么?”
“森林里的忌库!”庵歌姬吃惊。
“对,森林里的忌库。”五条悟点点头,“我大概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林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吼叫。这种陌生的感觉……五条悟和庵歌姬面面相觑,两个人皆是满目疑惑,夏弥从讨论开始就一直在兴高采烈的踢石子,背着手蹦蹦跳跳,看不出什么警惕的情绪,一群人中唯有楚子航微微战栗。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嗅到一股无比熟悉的味道,冰冷的暴风雨的味道,但是独一无二,就像在那条水幕笼罩的高架路上,他一个人站在雨里,天上天下都是雨,耳边还有那些鬼东西婴儿般的哀哭声……
“师兄你先进去看看情况呗。”夏弥忽然说。
“歌姬你也跟着进去呗。”五条悟也说。
楚子航微微点头,向帐走去,庵歌姬诧异的看了五条悟一眼,也跟着走上去。擦身的那一瞬间,五条悟看到了楚子航的眼睛,那黄金瞳中的光简直凶毒如镰刀,他从未见过这么暴戾的楚子航。背身而过的那一刻,六眼的视野里,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中刺眼的光忽然暗淡下去,从未这么暗淡过,五条悟又见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虚弱的楚子航。
雨水铺天盖地地落下,世界寂寥,在这条空无一人的石道上,他忽然恢复成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你怎么断定他会进去?”五条悟问。
“这是秘密。”夏弥慢慢地说,“还有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啊,那种忽然下定了决心的眼神就是一个亡命之徒该有的眼神。你们也许不会懂,因为你们不是亡命之徒,你们有路可退。”
“亡命之徒无路可退?那首老鹰乐队在1973年发的歌?”五条悟一下子联想到这句歌词。他并非欧美音乐的爱好者,不过这首《亡命之徒》实在太有名,时至今日还能在酒吧里经常听到。
“像不像为楚子航写的歌?”
“他算什么亡命之徒?他顶多只是被我拉进了烂摊子里无路可走的倒霉蛋而已。”五条悟听不懂了。
“任何人都可以变成亡命之徒,只要他觉得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比命还重要的。”夏弥幽幽地喟叹,“你说的对,楚子航并不是无路可走,只是有些路他死都不会选。他看起来淡漠,对什么事都不关心,其实都是假象。他是我们三个中,最固执的那个人。”
“这算是一种赞美吗?”五条悟咧开嘴笑了笑。
“只是一点感慨而已。”夏弥也笑了,“他那么固执的人,能认识像你这样固执的朋友,其实也蛮不错的。可他那样的亡命之徒,其实总是逃不过命运这种东西的,唯一的救赎,大概只有爱情吧。”
“爱情?”
这一次夏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哼唱着那首悲伤音乐的最后一段: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亡命之徒,为何你还不清醒?
Come down from your fences, open the gate, It may be rainin', but there's a rainbow above you,
敞开心门吧,也许会有风雨,但是雨后定有彩虹在你之上;
You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你最好让某人来爱你,
Let somebody love you,
你最好让某人来爱你,
Before it's too late.”
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与此同时,中央观察室,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看着大屏幕中那颗忽现的火点面色惨白。山间回荡着低沉的吟诵声,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诅咒气息,外放的咒力排山倒海朝中央观察室涌来,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力量在那里凝结,观察室里剩下的夜蛾正道,乐岩寺嘉伸和冥冥三个人都感觉到了恐怖的压力。
“全体学生!趴下!”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同时对着广播大吼。
那力量崩碎了。
“盖棺铁围山”中的火焰接近一颗凝固炸弹空爆的效果,澎湃如海潮的火焰从一点放射,向着四面八方,携着强劲的冲击波。火焰所在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建筑都有几十米之遥,但是围绕它所有的玻璃都崩碎了,火焰从窗口中射入,就像一头喷火的巨龙把火舌吐了进来。以爆炸点为中心,草坪上全部的草都焚烧殆尽,地面化为一片黑色。
夜蛾正道对着电话狂吼,“悟!你们进到帐内了没!帐内应该有好几个……特级咒灵!正在密林里四处释放高危术式!”
“很奇怪,我和夏弥被挡在了‘帐’外。”五条悟的声音有点冷,“只对特定的人生效,很有水平的诅咒师,而且一定程度掌握了我们这边的情报。”
“你和夏弥……被挡在了帐外?”夜蛾正道汗如雨下。
“是,所以我们刚刚让楚子航和歌姬先进去了。”
“他们两个进去有个屁用啊?!你们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打破那个‘帐’!”夜蛾正道焦急的大吼,他旁边的乐岩寺嘉伸神色阴沉,紧紧握着麦克风,沉默着,不知道该向密林里的学生们传达什么样的指示。
“喂虎杖?你死哪里去了?你们在哪里?”钉崎野蔷薇终于拨通了电话。还好这个莫名其妙的‘帐’没有屏蔽手机信号,她已经和禅院真依和西宫桃在正北方的石墩子后面跳脚跳了十分钟之久,对方始终没接电话。
“喂?钉崎吗?我和伏黑还有二年级的前辈们现在在禅房地道里躲地震,就是西北面那个,然后遇到了京都校的其他人,我们在思考要不要先打一架再说,话说刚刚那波地震……你没事吧?”虎杖悠仁的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毕竟日本处在环太平洋地震带上,每年有多达几百次规模的地震,没什么好值得吃惊的。他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好像在嚼着什么酥脆的东西。
“别吃你偷偷带进来的零食了!外面的状况一塌煳涂!什么劳什子的地震啊!有个浑身冒火的家伙正在四处放火,像一台即将爆炸的炼钢炉那样喷发,森林过不久就会被拆平!”钉崎野蔷薇气急败坏地大喊,“我们快点集合,然后想办法走禅房里那条地下暗道出去!”
“炼钢炉那样的家伙?”
禅院真依一把从钉崎野蔷薇手中抓过手机,“我可以作证,跟这个小矮个说的一模一样,那个和炼钢炉一样的家伙的同伙,现在距离我们只有不到300米!”
“你哪位?”
“禅院真依,京都府立咒术高专二年级。”禅院真依把手机交还给钉崎野蔷薇。
“喂!钉崎,你搞错了吧?你现在不是应该和京都校这群家伙打得你死我活,比谁祓除的咒灵更多吗?”虎杖悠仁更疑惑了。
“等一下再你死我活!这样下去都要死了!我们现在在想办法往你们那边撤!”钉崎野蔷薇看着不远处草坪上狂舞的藤蔓,“炼钢炉的朋友木木枭现在已经进化为狙射树枭了!”
“我出来接应你们!”虎杖悠仁焦急地说。
“你待在禅房暗道里别动!我们自己过来!”钉崎野蔷薇猛地下蹲,树藤从她头顶射过,裹挟着一道两米长的火蛇一闪而灭。
“全体避险!全体避险!未知特级咒灵突袭!”校园广播中还在回荡着夜蛾正道的吼声。
吼声中燃烧着烈火的藤蔓经过一处高压变电器,变电器的金属外壳瞬间融化,灿烂的电火花喷泉那样涌到一人高,而后爆炸把周围一片草坪化作焦土。
枪声如暴雷,密集的弹幕从石墩后爆射而来,禅院真依隐藏在草坪两侧的石墩后,和西宫桃做出完美的交叉射击,弹匣清空就立刻更换弹匣接着发射。可没有一颗子弹能射中面前那个影子,距离它还有大约两米的时候,这些子弹就弹开了,如同那里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气界。狂舞的藤蔓在它身前高速流动,越汇越多,弹头徒劳地撞击上去,像是群扑火的飞蛾。
沉闷的爆破声里,又是几十道烟迹向着那个影子而去。这次禅院真依搬出了自己的大家伙,口径11.43毫米的高速弹,这东西非常接近突击步枪的速度,正面命中的爆炸力可以干掉一辆步兵战车。可那个影子依然没有动,但是围绕它飞旋的藤蔓动了,火花四溅,藤蔓在空中捕获了所有的高速弹,爆炸力完全向外发散。
禅院真依的脸被火光照亮,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时钉崎野蔷薇的手机和后面同时传来了一个声音,虎杖悠仁弱弱的说,“可是我已经带着他们跑到你们身后了诶……”
“虎杖你这家伙有时候真是神经大条到家了!”女孩扭过头对着他破口大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