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这次会是好结局。”他说。
“会是的。”女人垫起脚轻轻地拥抱他,抬起头喃喃,眺望远方的夕阳。
“硝子老师!七海老师!”
家入硝子刚点燃的香烟被突然的推门声打断了,钉崎野蔷薇闯入的身影后是潮水般的兔子大军,白色的绒毛转瞬之间便淹没了整个房间。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从兔群中探出头,同时吐出嘴里的兔毛。一个热情,一个冷静,一起举手向家入硝子和七海建人打招呼。
“下午好!硝子老师!娜娜明!”
“下午好,硝子老师,七海老师。”
“你们也下午好,”七海建人墨镜后的瞳孔有些一言难尽,“不过这些兔子是?”
“是伏黑那家伙在显摆自己式神的新技能咯。”钉崎野蔷薇没好气地吹鼻子瞪眼说。
一只兔子蹦到了家入硝子的白大褂上,被她揪住耳朵提起来。这团白影在半空中挥舞四肢,打了一套标准的军体拳,出拳的速度又快又猛。家入硝子淡定地偏头躲过这些不痛不痒的攻击,点评说:“这术式倒是很适合荒野求生,到了野外完全不用担心食物不够的问题。”
七海建人发誓他第一次在一只兔子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愤怒之情。
彼时高专的暑假刚结束不久,但这群小家伙们显然没有收心的意思。钉崎野蔷薇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兔群冲到家入硝子身边,眼中闪着神往的光:“硝子老师,新闻上说明天凌晨四点有百年一遇流星雨诶!但是五条老师和楚子航老师说最近局势不明不让我们出门,夏弥老师也跟着他们两个一起打哈哈!我们只能来找老师你了!老师我们可以出门去看的吧?”
这撒娇的语气有点太明显了,家入硝子和小女孩对视一眼,没有丝毫定力地把五条悟和楚子航的嘱托,以及夜蛾正道制定的校规通通丢到脑后。她捏了捏钉崎野蔷薇凑上来的脸,故作思考:“七海你待会不是刚好有在箱根山的任务吗?那里观星视野很好的,你带着他们偷偷溜掉怎样?”
“家入前辈,你这句话有明显把我往火坑推的嫌疑……”七海建人满脸黑线。
“哈哈,有吗?”
家入硝子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二年级的小不点们不知何时也都整整齐齐地站到了窗外,一排列好,混迹在兔子堆里的每一张脸都露出期待的表情,期期艾艾地等待她做决定。
于是她揉了揉手下钉崎野蔷薇的脑袋淡声说,“那我也跟着你们一起溜掉如何?”
“您是高专唯一的医师,这也太乱来了!”七海建人试图阻止她危险的想法。
然而门口的小混蛋们完全听不见,禅院真希首当其冲扛着长枪英姿飒爽地表示,“有什么关系,硝子老师的安全由我们来守护就好!”
“……”七海建人沉默,七海建人无果地登上了这一班贼船。
毕竟人类是以幼年时期的自己为蓝本长大的,打个比方,那些从小爱看《名侦探柯南》的孩子长大后大多会遗憾自己没有当成侦探;而那些从小热爱数理化的孩子,很有可能最终成为天文学家;至于那些喜欢逃课的孩子……正所谓死性不改,即便身为老师,他们长大后依旧会带着学生们一起违反校规。
“我以前没有逃过课。”七海建人解释得一本正经。
“是吗?”家入硝子叼着烟质疑。
好吧,没法反驳,被五条悟和夏油杰带着逃课和自己逃课没什么本质区别。而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人名教师,七海建人觉得自己理应督促学生们早点睡觉,规律作息,以便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而不是凌晨四点背着校长和他们一起偷偷摸摸地爬夜山。
正是仲秋,即使半夜箱根山顶的气温依旧不高。刚下过雨的夜空澄澈透亮,繁星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交织成光河,碎钻般直铺到世界的尽头。而在这片星河下,孩子们已经自发地搭好了帐篷,而后又搬出了烧烤架和音响,食材被整齐地铺满了桌子,显然他们早已对今晚精心策划许久了。
“……这些东西是怎么被你们带上来的?”七海建人看着他们忙活的背影瞠目结舌。
“金枪鱼蛋黄酱。”狗卷棘蹲了下来,从伏黑惠脚底下黑漆漆的影子里捞出孜然粉,竖起个大拇指,“腌鱼子。”
看着禅院家最值钱的看家本领半路走歪,被开发成了行走的便捷储物术,家入硝子有点语塞,心中暗想不知道直毘人老头子知道了会不会气得多喝几瓶酒。思及此,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居酒屋放松一下了。
“什么时候叫上歌姬前辈一起去喝酒?”她漫不经心地问七海建人。
“问她如何被五条前辈骗婚的经过吗?”
家入硝子:“?”
七海建人忽然哽了哽,诚恳提问,“前辈你,不知道?”
好吧,七海建人终于想起来那天她早退了,对五条悟的官宣壮举一无所知。他们身后的虎杖悠仁在翻动羊肉串,炭火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香味的尽头,钉崎野蔷薇正在指挥熊猫给自己拍照,闪光灯亮个不停,不过大概是对方的摄影技术实在是不上道,她又扯着嗓子嚷嚷着要去找禅院真希帮忙。
“这个点吃这些会不会太不健康了。”七海建人无法阻止这些孩子欢乐的奔走,实事求是地说,“夜蛾校长知道了会气疯的。”
“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偶尔也该有享受青春的权利吧。”家入硝子从充满黑气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板着一张厌世脸淡淡地问,“校长有在给你打电话吗?”
“有的,前辈你是不是没有接他的电话?”
“被发现了绝对会挨骂的,我才不要接。”家入硝子把手机丢到一边,屏幕上跳动着一长串的未接来电,刺眼的红点一闪一闪,密密麻麻的备注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光是看这串提示就足以想象的到夜蛾正道此刻有多么的暴跳如雷。
“事实上我也没接。”七海建人举起自己静音的手机。
“不会吧七海,你这叛逆期来得有点迟啊。”家入硝子这会倒是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前辈你的吐槽功力仍旧十年如一日的一针见血啊。”
“哈哈,是吗?”
篝火边缘,对夜蛾正道此刻雷霆怒火毫无察觉的年轻人们正窝在毯子里。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前几天那个来找虎杖悠仁表白的国中女生身上。熊猫维持着一个极其标准的倾听姿态,一边悄悄去拿烤架上的肉串。不料爪子抖得太厉害,调料撒了一地,大家开始纷纷指责它不道德的偷吃行为,登时又闹在一起乱作一团。直到某一刻,所有人突然整齐划一地安静了下来。
虎杖悠仁捧脸惊呼:“快看快看!!是流星雨诶!!”
钉崎野蔷薇举着相机:“虎杖你别嚎了!快来帮我拍照!不对!大家快赶紧许愿!”
“你们都多大人了,居然还信这个……等等,真希前辈!”伏黑惠吐到一半的槽戛然而止,忽然被拉过去排排站好。
“希望我能快点成为强大的咒术师,然后和惠一起砸烂禅院家的破烂臭招牌!”禅院真希大声地念出愿望。
“鲑鱼。”希望大家每年都能一起看流星雨,狗卷棘想。
“正道说愿望讲出来后就不灵了诶……”熊猫挠挠头,问身后没有动作的两个人,“硝子,娜娜明你们两个不许愿吗?”
银亮的短线一道接着一道划破黑夜,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吵闹着,笑声和惊呼混杂在清凉的夜风中。家入硝子注视着他们喧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高兴。
十六岁的某个繁星璀璨的夜空下,她和夏油杰并肩靠在樱花树旁,身侧是飞舞的萤火,眼前是打闹成片的朋友。
夏油杰问她:“硝子,你现在还会想家吗?”
她踢了踢脚边的草屑,淡声说,“不知道,也许还会吧。”
夏油杰忽然没了声音,于是她奇怪地转头问,“你怎么了?”
声音再次传来时已经过了很久,夏油杰望着她,很认真地望着她。
“不用想家,硝子。”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夜幕低垂,银河闪烁,他们头顶的樱花纷纷扬扬的散落,家入硝子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时候夏油杰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几乎有点高兴。
家入硝子抬起头,凝望这片和十多年前一样璀璨的星空,呼出口气。
“不许愿吗?”她问七海建人。
“前辈呢?没有什么愿望吗?”
“不知道,也许有吧。”她咬下一口羊肉串,声音在晚风中含糊不清,“以前和你们许的愿望大多都没能实现,所以我并不是很相信流星雨这种东西。”
距离万圣节又近了一天,按照原计划安排,此刻她和七海建人应该和其他人一起在会议室里和总监会那群老学究讨论如何应对羂索的行动、后勤支援的部署方位等战略问题。然而她现在什么也没做,像个无所事事的青春期叛逆小鬼,不仅拒接领导的电话,还半夜三更拉着后辈和一群学生在山顶烧烤、闲聊、看流星。
她叼着羊肉串,任夜风拂过脸颊,目光落在不远处天际划过的流星线上,忽然问,“你偶尔会想起他们吗?”
星光从云层中坠落,篝火在微微跳动,七海建人抬头和她望向同一片夜空。
他说:“会的。”
流星雨比预报晚了近一个小时才姗姗来迟,接近日出时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点微末的白,草木间还挂着清晨凝聚的露珠。家入硝子夹着烟蒂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她微微偏头,朦胧的视线里,她仿佛看到了樱白色的花瓣随风起舞,而在那一片虚无缥缈的花雨中,有两个影子正在对着她和七海建人笑。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像是跨越时空做出某种遥远的回应,而他们的影子也渐渐随着日出隐没在淡薄的晨雾中。
“来拍张照片吧?”钉崎野蔷薇提议。
“来拍张照片吧!”十六岁的夏油杰和十五岁的灰原雄站在樱花雨里朝他们挥舞着双手,举起手机。
于是家入硝子忍不住笑起来。
那些珍贵的、痛苦的关于青春的酸涩记忆,像一颗流星砸进了她正在搏动的心脏里,化成什么滚烫又柔软的东西在安静的燃烧。
不远处的一伙人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每个人都试图把自己塞进手机镜头里。笑闹中有人推了家入硝子一把,她晃了晃,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清晨的第一道微光里。
然后太阳升起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