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生活很熟悉,好像又恢复成小时候那种平静,有爹有娘有鲱鱼罐头,厨房里随时有饭菜,雨天有人帮收衣服,玄关永远有人亮灯。
2008年的秋末,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灰原雄被分配到一个村落失踪事件的调查任务,地点在群马山间。七海建人那天另有派遣,两个人在学校门口分开,灰原雄嬉皮笑脸地冲他挥手,说晚上回来一起吃拉面啊!七海建人难得回呛了句“你最好准时”。
灰原雄没有准时,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约了。那只产土神诅咒的等级远超评定,灰原雄独自面对了一只远超他能力的诅咒,他撑到了支援赶来,却没能活下来。
七海建人在新干线上接到了消息,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窗外开始下雨,雨水顺着电车玻璃往下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多,他却一句都没太听清。等他赶到停尸间的时候,灰原雄已经被白布盖好了。他的学姐站在门外抽烟,一根接一根,他的学长们靠着墙沉默不语。没人知道该说什么,七海建人也不知道。
他确实没有特别的话可以说,昨天还坐在便利店里大赞三明治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安静的尸体。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展开,只是任务失败了,人死了,仅此而已。
便利店靠窗那个位置他后来没再去坐过,东京的冬天开始变冷,训练照常继续,任务照常派发,咒灵照常出现。世界从不会因为谁死掉就停下运转,七海建人依旧忙得脚不沾地,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偶尔经过灰原雄曾经的房间,远远看见窗台边那盆叶子发黄的绿萝,给它浇点水。可它还是没能坚持过这个冬天,烂根枯死了。
咒术师总是在死人的,年轻的、年长的、强大的、弱小的。这个行业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运转不停。命运的齿轮碾死过那么多人,区区一个他们,并不是很独特。
七海建人在一个浑浑噩噩的雨夜浑浑噩噩地接下了新的任务,地点在涉谷百货大楼一处的仓储区。战斗并不艰巨,只是诅咒死亡时诡异地爆开,七海建人被这股反冲狠狠弹进废墟里,疲惫地靠在一堵断墙上。
生命这种东西很珍贵,但在这种时刻总是显得那么不值一提。七海建人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他放弃了呼救,这种夜晚时分也根本没人能听见他的呼救。他一直在勉强支撑自己,这次他不想挣扎了。
忽然有人以蛮力劈开压在他身上的石板,冷空气和光一起灌了进来。七海建人睁开眼从黑暗里醒来,他的眼前第一次没有浮现老妈或灰原雄死去的脸,只是一张陌生的,妩媚的女孩的脸。
“嗨?你还活着吗?”那个叫冥冥的学姐问。
七海建人错愕地看着这张突然出现的人脸,绝境逢生之下他没有答谢,而是问出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一直想说,您不是日本人吧?”
冥冥的鼻梁挺直眼睛深邃,面部线条分明清晰,的确跟一般的日本女孩有区别,但她有着纯正的黑瞳,一举一动都带着浓厚的日本味。按理说很难分辨,可七海建人第一次见她时就察觉到了。
“我来自俄罗斯。”冥冥哽了一下,似乎也对这个不相干的问题很无语,但她很好奇,“我在日本生活近20年了,很多人都看不出我有俄国血统,你是怎么发现的?”
“口音,你的口音带有斯拉夫语系的特点,”七海建人呆呆地说,“你会区分硬腭音和软腭音,这是典型的俄国口音。”他有一半的丹麦血统,欧洲每个国家的语言他都能分辨一二。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这件事还是瞒不过人,”冥冥笑笑,“是的,我在俄国生活过大概五年,那是西伯利亚东部的一个小城市,还处于苏联时期呢,大家都相信英雄,孩子们都以穿军装为荣。”
莫名的,七海建人觉得她的笑容有点悲伤,就像藏在深冬湖面下的水流,看似坚硬如铁,但只要阳光稍微照射,冰面下的水流依然会涌动。便如他老妈的北海,是她从丹麦带来的、再也带不回去的那部分,亦或者他老妈从他和老爹身上带走的那部分,还有自己和灰原雄留在便利店靠窗位置的,那些短暂而耀眼的时光……他不知道冥冥的那部分是什么,那些东西很痛很沉重,也很美好,也许是温柔的。
他们面前破碎的墙外,涉谷区繁华的商业街巨大的屏幕放送着朝日新闻,人群踩着清晨第一班电车涌向城市深处。朝阳升起,人潮涌动,新的一天重新苏醒。
是他爱着的城市,埋葬过他爱的人。
七海建人用力握住那只伸来的手,爬出废墟:“费舍尔森,来自丹麦。可以请教您的真名吗?”
“幸会,我叫梅,梅·索科洛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