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和平，"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代表要容忍好人被欺负。"

他站起来，烛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覆过整张案几。

"扉间在信里写，'调度千手全部战力，清算所有牵涉其中的势力'。我原先想着，那是他护短，是他在乎的人受了委屈，或许还能缓一缓，给他留几分余地。"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指尖沾着的栗糕碎屑。

"现在看完了这些——"

他慢慢掸掉手指上的碎屑，那动作甚至称得上平和。只是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被人一寸一寸摁进了木头里：

“有些人，不配谈‘余地’。”

“他们动兰一下，就是在打我千手全族的脸，是肆意践踏我们拼尽性命守住的、这乱世里仅存的一点‘人’样。”

他走到窗边，望着归庐的方向。

“扉间想护着，那就让他护着。”

“扉间想清算的债，便由他清算。”

“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众人，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与扉间截然不同的、却同样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若有人连这点‘护短’的体面都不给，若有人真敢伤兰一根头发……”

“那便不是扉间一个人的事了。”

“是我整个千手一族，对所有宵小之辈的宣战。”

桃华在侧位，冷哼一声，把茶杯重重一顿：

“早该如此！兰在归庐受的那些气，我都听说了。真当千手没人了？”

殿内死寂沉沉，无人敢应声。

柱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厉色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兄长。只是那温和之下，早已筑牢钢铁壁垒，再无半分可撼动的余地。

“给扉间传令。”

“就说……”

“哥在，只管放手去干。”

“天塌下来，有哥替你顶着。”

“家中热粥，哥替你温着。”

归庐这边的一切动静，兰尚且一无所知。

虎丸第二天走了，那些甲士留下来了。甲士的到来没有改变归庐的日常，只是在它周围多了一圈从远处看不太清的边界。

阿暖今早做饭时，在灶台底下摸到了一张纸。

阿暖把字条递过来的时候，兰正在重新包扎手上的伤口。她接过字条，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张扬，却意外地简短：

“暗中伏击的漏网之鱼，已截住三人。另有一人携残卷逃向川之国边境，宇智波的人已衔尾追去。”

“夺玉也好，抢人也罢，你只需记住：千手铺得出前路，宇智波便截得住后患。别让千手扉间那家伙，把功劳都占了。”

“另外——树的咳疾，别忘了你手上的三处据点，里面有相应药物可随取。”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笔墨。

兰读着字条，鼻尖发酸，却又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嘴角。她小心将纸条收好，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熟悉的鸣叫。

她抬头。

老柿子树最高处，蹲着一只灰褐色的鹰。它收着翅膀，歪着头看她。

是追。

追看着她，动了动翅尖，像是在无声说着“看什么看”。

扉间那句“刚写完”是真的，墨迹未干，信已经交由追送走。若是影走得是稳妥的路，那么追便是乘风赶路，飞得最快。

兰立在灶旁，仰头望着柿子树上那只灰褐色的鹰，莞尔一笑，低声自语："……你也学着抢功劳了？"

追抖了抖羽毛，偏过头，用喙理了理翅根，姿态倨傲，仿佛在反驳，谁要同你抢功劳，我不过是在办正事。

她没再说什么，从灶台上掰了一小块干粮，放在台上。追从树枝上俯冲下来，快得像一道灰褐色的影子掠过空气，落上灶台，低头啄了两口，然后叼着剩下的一半飞回老柿子树最高的那条枝丫，蹲好，继续看着归庐的方向。

像一截楔在树上的、长着羽毛的钉子，守着一道谁也没看见、却谁也不敢越过的线。

同一时刻，宇智波族地。

斑低头啜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茗茶，眼皮都没抬。余光瞥见泉奈正拿软布细细擦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忍刀，清亮刃面映出他冷厉的眉峰。

泉奈手腕一顿，刀锋冷冷一转，朝空气劈去，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些逼得她无路可退的汹汹恶意。

兰从里屋墙上取下马头琴，坐到门槛之上。

没有酝酿，没有刻意起势，第一声弦音轻轻滑落，如同晨露自草叶滚落。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接续响起，绵长舒缓，好似溪水绕过溪中顽石，缓缓流淌。

远处训练场，铁握着练习刀，手臂酸胀发抖。悠扬琴声飘来，手臂的酸胀突然松了。那口一直绷着的、等着什么坏事发生的劲儿，被琴声揉开了。

树的磨刀声忽然停了——

片刻后，磨刀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稳，更沉，却少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戾气，多了几分……“并肩同行”的从容。

阿暖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了拨柴灰……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兰没看任何人。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琴弓搭上弦，把前一天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句一句拖进音孔里：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我知道追在树上。

我知道虎丸回去了。

我知道桌上有粥。

我知道……远方那封已然送至的回信。

衣料之下，那枚常年冰冷的勾玉轻轻发烫，在晨光里掠过转瞬即逝的微光。

或许，这便是纷乱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稳。

风声不息，前路飘摇，来日万事或许皆会改变。可至少这一刻——

粥还热着。

琴还在弦上。

追还在树梢。

门外有人伫立，灶膛余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