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万圣节,路盛北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几部恐怖片,路盛北的胆子,还没有他小拇指大。
恐怖片全程两个小时,路盛北连着手带腿架在陈炀的身上,陈炀刚开始还把路盛北从身上摘下来。
并且威胁他:“再往我身上蹭,就揍你。”
路盛北忍不住,还是害怕,碰上突脸的恐怖画面,总不设防得扑陈炀身上。
陈炀手肘想怼开他,某个大块头不动分毫,捂着眼说:“你揍不死我,但这东西真能吓死我。”
“起开脚。”陈炀抵着他胸膛:“路盛北,你再往我身上跳一次,我这一周不会再理你了。”
路盛北眨巴两下眼,慢慢松开了陈炀,乖巧坐另一边了。
后来的半个小时,路盛北缩在沙发上,怀里抱了三四个靠枕,从缝隙里看片子,然后又被吓个半死,气都喘不匀,还直抖。
陈炀瞥他一眼,很不能理解:“你怕成这样,为什么还要看?”
“练练练胆量。”路盛北抖着说。
陈炀无语:“有什么好练的?”
路盛北等过了那个恐怖剧情,才缓过气,抚摸着胸口说:“学校里最近很流行什么海龟汤,我也想玩儿,但每次他们都说我大惊小怪,还没到恐怖的时候,就吓得不行了,破坏氛围……”
路盛北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就不带我玩儿了。”
陈炀眉心蹙紧了些:“就因为这个?”
路盛北嗯了声。
恐怖片到了最吓人的部分,丧尸陷入了癫狂状态,杀死了一家四口,四周灯光昏暗安静,只有丧尸啃食的咀嚼声。
陈炀看着屏幕里血腥的画面,面无表情。
路盛北为了练胆量,忍着不出声叫,但牙打颤声已经传进了陈炀的耳朵。
陈炀靠着沙发,转头看了他一眼,四个抱枕被某人蹂躏成了一团。
陈炀叹气,他心疼抱枕。
陈炀一把拽走路盛北怀里的抱枕,扔一边去,然后面无表情紧挨着路盛北坐下,手臂一抬。
路盛北反应了不到两秒,紧接着某人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陈炀。
恐怖片的后半个小时,陈炀张着一半手臂,保持着姿势,路盛北Duang大一个,埋在陈炀的怀里,紧抱着他腰,毛茸茸的头在脖颈上蹭来蹭去。
陈炀很痒,但都忍住了。
恐怖片到了末尾,还有一次类似于大逃杀环节,路盛北急促得喘着气,呼吸铺在他耳后,陈炀揉了揉耳尖,不耐烦啧了声。
路盛北指着电视:“就就就死了?这这这肠子都抠出来了。”
“脑袋,脑袋要掉了。”
“他怎么还不跑,腿,腿要被摘下来了,整个头要钻那人肚子里去了!”路盛北抱得他越来越紧:“我去我去我去……”
“路盛北。”陈炀突然平静叫他。
路盛北吓得不行,还是本能应着:“我,在呢。”
陈炀说:“你不用练什么胆量,你本身就够有胆量了。”
男孩语气平静,带着一贯的冷,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电视屏幕里尖锐的背景音突然没了威慑力,路盛北心脏的狂跳,莫名因为这句话而短暂平稳了下,转而是更猛烈的心跳,和刚才的频率不一样。
路盛北还埋在陈炀怀里,耳朵正对着陈炀左心房。
他的心跳和陈炀心跳的频率一样。
路盛北抱着陈炀的手松了松。
“听好了,路盛北。”陈炀声音平稳说:“你敢从几十米的滑雪跳台上一跃而下,敢在每次摔倒后,都能站起来重新开始,本身就比很多人要勇敢。”
路盛北眨了眨眼,短暂沉默片刻后,在怀里探头看陈炀:“炀炀,你是在夸我吗?”
“不是。”陈炀淡淡说。
路盛北撇嘴,哦了声。
“我就是告诉你,不用练,你脚上带块板就敢跳崖了,还不够有胆量吗?”陈炀微微蹙眉说:“你现在就够有胆量了,再练,以后还不一定能做出什么事,现在就可以了。”
路盛北想了想,点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恐怖片结束了。
陈炀半个身都被路盛北压麻了,不耐烦推他一下说:“下去。”
路盛北从他身上起来。
“啧。”陈炀动了动酸麻的胳膊,他左腿更是麻得完全动不了,他一脸幽怨盯着路盛北。
路盛北反应过来,赶快给他捏捏腿:“哦哦哦,对不起嘛炀炀,我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片了,只是突脸而已,根本没那么好玩。”
陈炀轻轻哼了声。
路盛北给陈炀按摩,全身的那种,上到脖颈,下到小腿肚。
全方位,无死角。
按了几分钟后,陈炀揉着后脖颈的手蜷缩了下,顿了几秒,他另只手摸了摸喉结,让路盛北停了。
当天晚上,陈炀喜提人生第一次升旗仪式。
梦里全是路盛北在沙发上,压在他身上的场景,陈炀喘不过气,身上又热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躁动,他甚至希望身上的路盛北,动作能再重一点,仿佛才能消解掉身上莫名的痒。
浴室门开了,陈炀思绪从多年前的记忆回转,不易察觉叹了口气。
路盛北光着上半身,就穿了个运动灰色短裤,陈炀的睡裤穿在他身上顿时小了许多,但总比不穿好。
路盛北走过来,很顺手揉揉陈炀后脑勺的头发:“干了。”
路盛北拨开他柔软的头发,弯腰低头,脸贴了贴他额头:“嗯,烧好像也退了点,没刚才烫手了。”
陈炀睁开眼,刚好能看见男人清晰的下颌线,连着凸起的喉结,有着少年人的青涩。
陈炀眨了下眼,移开视线:“……你睡哪?”
现在已经快凌晨了,已经出不去宿舍了。
路盛北挑眉,手指像顺手把玩东西一样,揉着陈炀肩弯:“我都行,在桌子趴一会儿也行,正好,你如果夜里不舒服,直接喊我,我能听见。”
陈炀沉默看他一会儿:“你确定要趴下面睡?”
路盛北不解:“那还能睡哪?”
上铺的床那么点,他一米九的体型,怎么能和陈炀缩上去。
陈炀走神了两秒,垂眼:“那你睡吧,我上去了。”
夜里,喝了药之后,陈炀睡得很熟,但他对路盛北的气息太敏感了。
半夜里,路盛北用手探了好几次他额头的温度,他都知道。
烧得断断续续,起起伏伏,四点多的时候,陈炀又烧醒了,身上滚烫。
路盛北叫醒他,给他喂了退烧药。
陈炀吃完药之后,再没有睡着过,脑子里思绪万般,他翻了翻身。
下面桌子上趴着的路盛北,也没有睡着。
“炀炀?”路盛北小声叫他。
陈炀睁开眼,应了声。
“你在想什么?”路盛北轻声问。
陈炀沉默。
有的时候,路盛北神经敏感到,自己有些许不对劲,他都能立刻发觉,有时候却又像木头一样,即使旁敲侧击,也无法得到陈炀想要的答案。
陈炀盯着天花板,沉默片刻说:“你猜。”
“是在想你爸的事情吗?”
陈炀放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没说话。
“你是怎么打算的?”路盛北顿了下:“你要是不想我问,那我就不问了。”
陈炀转身侧躺:“路盛北,我会和他去美国,我也,会去做骨髓配型。”
没有犹豫,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路盛北呼吸停了下,再开口语气急切了些:“为什么?他虽然是你爸,但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你,而且他还是为了救……”
“路盛北。”陈炀平静打断他说:“我们都有不得不去背负的东西,尤其是生命,不由得我们决定是否拥有,不由得我们决定是否出生,或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或是母体里自带的缺陷,还有成长环境,家庭情况,我们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们获得了一样,就会失去另一样,我们不得不去承担一些东西,因为我们获得了更珍贵的东西。”陈炀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时选择跟随父母的任何一方,去到新的环境,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路盛北光是听到这句话,都不由得紧张到摒气。
陈炀轻轻笑了声:“但应该……不会比现在更幸福。”
路盛北有些听不懂。
“路盛北,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先天性述情障碍的事情。”
陈炀从去年,在路盛北心理医生那里知道这个病后,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房间里长久没有人说话。
“炀炀……”路盛北叫他一声,又不说话了。
陈炀说:“这种病只是由于孕期受母体影响,而导致婴儿大脑发育不良,并不能说明什么,而且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病,所以你的四肢能力尤其发达,别人会深思熟虑的事情,你总是敢直接去做,别人害怕和不敢挑战的记录,你也总觉得没什么。”
路盛北说:“这算是你说的,得到一样东西,就会失去一样东西吗?”
陈炀说:“算是吧。”
路盛北沉默:“其实现在还好,但小时候症状挺明显的,挺傻的对吧?”
“确实。”陈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说:“但没关系。”
“炀炀,你会嫌弃我吗?”
陈炀缓缓收起了笑容,片刻后说:“路盛北,别问我这种问题。”
别问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这会让我觉得,藏在心底那些数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像自导自演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