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蒋星念又应了声。
“这个时间也没家政上门了。”应黎喉结动了动:“那你,也睡客卧?”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
应黎不敢抬头,视线里,蒋星念往后稍退了一步,再开口,声音沉了许多:“……行。”
黑夜里,两人呼吸交错。
蒋星念背对着应黎,被子上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哥。”应黎轻声叫他。
黑暗里,蒋星念微微睁开了眼睛。
“有事你可以和我说说。”应黎话语里带着小心翼翼。
蒋星念沉默了几秒:“没事。”
“……”
“阿黎,马上参加完这场冬奥会,我就要退役了。”蒋星念突然说。
应黎抬眼:“快了,三个月。”
“嗯,快了。”
“哥,我会接好你的班。”应黎说:“你别担心。”
黑暗里,蒋星念轻轻笑了声,没说什么。
应黎是在一年前才知道的,有关蒋应当年那件事的实情。
他主动问的蒋星念,因为他实在不信,蒋星念会做出逼死蒋应那种事。
那天是应黎的生日,蒋星念特意赶回国给他过生日,应黎没什么朋友,和基地的人过完生日后,回到家看到风尘仆仆的蒋星念,既不敢置信又开心。
蒋星念给他订了蛋糕,应黎已经在基地吃过蛋糕了,蒋星念也不爱吃甜的,两个人意思着吃了几口。
四分之三的蛋糕上,还插着18的生日蜡烛,从刚才起,他们就没开灯,蜡烛光忽明忽暗。
“真快。”蒋星念垂眼,叉子挑着蛋糕上奶油,拨到一边:“阿黎都十八了。”
应黎笑眯眯得,从刚才见到蒋星念开始,他脸上笑容就没下来过。
皮筋不知道去哪了,吃蛋糕头发总散下来。
蒋星念从口袋里摸出个皮筋,起身,走到应黎椅子后面,腰贴着他后脑勺,手指轻柔给他摆弄着头发。
“还是和个小女孩一样。”蒋星念说。
应黎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你不是说,这样好看吗?”
蒋星念挑眉,小时候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嘴,但他没想到应黎记到现在。
“头发留到现在,不会就因为我那句话吧?”蒋星念半开玩笑半认真。
应黎抬了下眼:“想留就留了,没因为什么。”
“那就好。”蒋星念笑笑,给他绑好头发后,轻轻揉了揉他后脑勺:“生日快乐阿黎,新的一岁,也要平安快乐。”
“谢谢哥。”应黎昂头看他,笑笑。
“最近事太多,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也摸不准你想要什么。”蒋星念手放在应黎椅子上:“不如直接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应黎放在腿上的手磋磨了下:“……我,有事想问哥。”
蒋星念挑眉:“说。”
“你得和我说实话。”应黎说:“这就,算是我生日礼物。”
蒋星念手指放在应黎肩头,叩了叩:“行。”
“小叔……”应黎只说了两个字。
他感觉到叩着他肩膀的手,陡然僵了下。
应黎从在蒋政门前听到那些话,到被送到北美,再到被蒋星念接回来,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两个人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些,这好像是两个人不用明说的默契,但现在应黎主动提了出来。
“怎么好好想起问这个?”蒋星念说。
应黎垂眼,苦笑了下:“因为我……不信,越想越不信。”
蒋星念安抚般,小指轻轻蹭了下他后脖颈。
“事实就是这样,蒋应死了。”
应黎看不到蒋星念的表情,身后的人声音仍然平和,语气很轻。
但应黎还是从中,听出来些许无奈。
“不对。”应黎几乎没什么犹豫,反驳他:“哥,和我说实话。”
蒋星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了他和父亲的事后,主动去找了他,让他从我们家人的面前消失,他答应了。”
应黎伸手,碰了碰蒋星念放在自己肩侧的手,冰凉的。
“你也没想到,他会做出那种事,对吧?”应黎说。
蒋星念没出声。
“哥,这不是你的错。”应黎从椅子里起身,站着正视着他,认真说:“你没做错,错的是他们,蒋应的死,也根本和你没有关系,你顶多,只是无意卷进了他们的矛盾里。”
蒋星念垂眼,沉思着:“但我是那个受益者,我,父亲,母亲,都是受益者……”
“你是说蒋应死了,还给你们解决了路盛北?”应黎蹙眉,认真摇头:“那是蒋应自己做出的决定,和你无关,就算是受益……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你现在得到的一切,从来没人问过你想不想要。”应黎说:“名声也好,冠军也好,你蒋星念根本不在乎这些。”
蒋星念抬眼。
应黎眼睛很大,眼白清澈干净,深棕色瞳孔里,有着蜡烛火焰和蒋星念的倒影,盛满了真挚的情感,让人心软。
蒋应无奈笑笑,安抚揉揉他后脑勺。
应黎垂下了眼,再开口,语气低沉:“……哥,我心疼你。”
蒋星念讶异了一瞬,随后笑了:“心疼我干什么,你不用心疼我,我也不应该让人心疼。”
他笑了下,语气里带着自信,缓缓说:“我喜欢滑雪,我父亲能投资国内所有的滑雪场,随时为我开放,我的滑雪板有NASA首席工程师参与设计,我有私人的滑雪领地,能坐拥整片山脉,就算是天气不好,我突发奇想滑雪,体协会给我开通绿色通道,人工降雪,我家里有几十家俱乐部,十几家酒店,二十多家滑雪器材公司,资助了十几个高分子纳米材料研发团队,我生活环境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优越,从出生就达到了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我还实力强大,十八岁拿下世界冠军,保持着现在滑雪大跳台的世界纪录。”
应黎愣了愣,苦笑了声,心想,他哥无论在哪里,都足够引人瞩目。
蒋星念说:“阿黎,把你的多余的心疼收一收,退一万步,就算我以后不滑雪了,后半生也始终在金字塔尖,享受着你难以想象的顶尖资源。”
应黎盯着他看,蹙眉。
“阿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去主动找蒋应谈话,而不是去找我父亲,你想过吗?”蒋星念眯眼。
应黎迟疑了片刻。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我舍不得这一切。”蒋星念坦然说:“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即使身居高位,也要付出与之匹配的努力,承受相应的压力,但我仍然喜欢这些来自陌生人的仰慕,和被高高捧起的优越感。”
蒋星念语气平静,坦诚布公和应黎剖析着他的行为,说到最后,蒋星念无奈笑了。
“我就是这样,说到底,我都是为了自己。”蒋星念说:“所谓对蒋应的愧疚,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这样我舒坦。”
应黎还想在说什么。
蒋星念打断了他:“继续让我带着悔恨生活吧。”从桌沿上起身,平静说:“别妄图让我和解,这是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