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猛地回神，赶紧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滚烫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才勉强压住心底的波澜。他抬起眼，对上欧文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勉强笑了笑：
“抱歉……昨晚可能真的想太多事了。”
欧文看着他，眼神柔软：
“我们从一起坐马车来的这里，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至少还有我啊。等分化期过了，咱们一起考进更好的职序序列，争取能调去撒冷或者诺森，总比留在这穷地方强。”
林砚看着欧文诚挚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他轻轻点头：“嗯，一起努力。”
从食堂出来，海风便迫不及待地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砚跟在欧文身边，灰蓝色的制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耳边细细作响。
“今天卡西恩老师肯定会抽查《律令初阶》，你昨晚背到第几条了？”欧文一边走一边小声问。
林砚揉了揉太阳穴，脑中托比亚斯的记忆碎片还在缓缓融合。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还行……大概能应付吧。”
教学楼的拱门由灰白岩石砌成，上面刻着古老的秩序徽记——交织的藤蔓与柔软圆弧，象征着“归位”与“稳定”。海风从门洞穿过，带着淡淡的咸湿与石头的凉意。门边站着一位守卫，是一位低阶雌虫。
托比亚斯通过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知道，这个世界的低阶雌虫常常无法完全控制虫化状态，即使保持着人形，也会显露出不同程度的虫族特征。
这位守卫的一只眼睛呈现出淡淡的复眼纹路，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手指末端微微泛着甲壳般的硬质光感。他巡视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林砚和欧文经过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脚步都轻了几分。
走进教室，光线有些昏暗，却带着一种古旧的整洁感。木桌陈旧但被擦得干干净净，表面留有历届学生留下的浅浅划痕；石板黑板上还残留着昨堂课的粉笔痕迹，隐约可见几行律令条文。
老师卡西恩是一位亚雌，因为虫族特殊的生命阶段，林砚很难准确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不同于人类，他们分为幼年期、成熟期与衰退期，成熟期的个体能长期维持在巅峰状态，外表始终停留在人类二十五岁左右的模样。
卡西恩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制服笔挺，表情严谨得像一本合上的律令册。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三十多名学生，最后落在了托比亚斯身上。
“今日我们继续《职序论》与《秩序与归位》。托比亚斯，你来背诵前二十条律令基础。”
林砚心里一紧，却发现身体的记忆像自动流淌的墨水般涌出。他站起身，声音平稳地背诵着那些繁复的条文。欧文在旁边悄悄竖起大拇指，小声用唇语说“很好”。
卡西恩微微点头：“不错。以拿的学生虽然资源有限，但态度端正便是归位的开始。”
课堂正式展开。卡西恩用低沉却清晰的奥拉语讲述着帝国的根基。
“我们，作为亚雌，乃是那帝国之基石。既无精神海之躁动，亦无信息素之依赖，我们以理性与稳定，支撑起整个圣裁帝国的运转。雌虫拥有着强大的精神海，且能够以虫化形态进行作战——他们正是帝国的剑与盾；而雄虫则如同稀世珍宝一般，能够安抚雌虫的精神海，并维持那秩序的平衡。然而，雄虫的数量是极为稀少的。正是出于这一原因，才存在着那所谓的‘圣泽制度’——经由血裁系统的统一采集与分发，使得C级及以下的雌虫与亚雌，亦能够完成繁衍。”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一个坐在后排的亚雌小声说：“听说贵族雌虫或者有功绩的军雌可以和雄虫阁下们见面，甚至达成婚约。真羡慕他们，也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可能见到阁下。”
卡西恩敲了敲石板，声音低沉而肃穆，继续道：
“圣裁帝国由至高无上的圣裁者统领，祂集神权与世权于一身，乃虫神在世间的代行者。瑟拉菲尔皇族坐镇圣都伊甸，执掌神圣冠冕；瓦伊洛恩家族辅佐政务，掌管帝国中枢；索拉斯家族统帅铁骑，镇守四方边疆；凯德里斯家族则执掌律法与档案，维护帝国秩序的准绳。血裁系统独立于各大公爵家族，直属于圣裁者圣座，专司雄虫登记、圣泽采集与契约监管之职。记住，吾等亚雌虽无精神海之荣光，却亦是帝国秩序不可或缺的基石。你们未来的职序，都将在这神圣的秩序之中，找到各自的归位。”
林砚听着这些，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阵阵波澜。这些陌生又熟悉词语像古老的魔法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偷偷瞥了一眼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让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既陌生又奇妙。
欧文见他走神，轻轻用胳膊碰了碰他，低声提醒：“专心，老师在看你呢。”
午间休息时，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大家低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分化期评估。
“听说隔壁埃奎斯特雌虫学院今年有两位雌虫分化成了B级，好羡慕啊。”一个圆脸少年感慨道。
另一个瘦高些的少年则叹了口气，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灰蓝海面：“我们亚雌没有等级可言，分化期其实就是性成熟罢了。还是踏实过日子吧。最好的结果大概是毕业后去撒冷当档案学徒，或者留在以拿做草药调配师。”
欧文递给托比亚斯一小袋干果，笑着说：“别听他们瞎操心。以拿虽然偏远，但我们基础打得好，以后说不定能调到核心区呢。来，吃点东西，下午还有《信息素防护基础》。”
下午的《信息素及精神力防护基础》课程，内容更加贴近这个世界的特殊规则。
亚雌没有信息素，也不受信息素影响，但正因如此，他们在与雌虫、雄虫共处的日常中，必须精准掌握精神力的作用机制、接触规范以及安全距离——否则极易无意中触犯禁忌，或在雌虫精神海失稳时陷入危险。
卡西恩的声音平稳而严谨，当他提到雄虫时，语气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雄虫如帝国的瑰宝般被珍视，却也因此受到血裁系统最为严格的保护。他们自卵期便会被检测出身份，孵化后统一送往伊甸，由孵育院或贵族家族精心抚养。平民雄虫几乎不会在边缘地区长大，而贵族雄虫则在家族内受到严密呵护。”
林砚坐在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浅痕，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某种珍稀资源保护法啊……从卵里就开始管控，简直比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还严。
欧文在一旁认真记着笔记，字迹工整。他时不时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让林砚对照查看。动作自然而利落，像往常一样照顾室友。
林砚低头看着笔记，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有欧文这个从以拿一起出来的老朋友在，很多事情确实方便不少。
一天的课程在钟楼的悠扬钟声中结束。晚饭依旧是海藻汤与黑麦饼，两人吃得简单却温暖。回到宿舍时，天色已暗，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芒在石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林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褥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欧文在对面床铺翻看着《草药志》。
宵禁熄灯后，宿舍安静下来后，林砚通过月光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思绪终于彻底放开。
他这样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即使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他还是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虽然失去了手机、高科技和大学宿舍里那点小小的自由，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可这样的念头刚升起，一股苦涩与无助便猛地涌上心头。
林砚眼眶发热，忍不住在黑暗中轻轻咬住下唇，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他想起大学时的夜晚，室友的打闹笑闹声、父母的絮絮叨叨视频通话、论文熬夜时的抱怨，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平凡日子……一切都像隔着厚厚的雾气，遥远得让他心口发闷。
为了开导自己，他努力把思绪转向课堂上老师顺带提及的荒兽——那些盘踞在帝国边缘的巨型生物。它们虽凶险，却也是独特的资源，各个部分都能入药或制成珍贵装饰。雌虫每一次猎杀荒兽，都会给精神海带来难以愈合的损伤，只有雄虫的精神力才能将其净化。
想到这里，林砚不由自主地蜷紧了手指，却又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是亚雌，不需要上阵去面对那些恐龙般的可怕生物。他连鸡都没杀过，更别说那种庞然大物了。
至于雄虫，稀缺到需要血裁系统严格登记、管控的存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现代人的灵魂让他对这一切既感到荒诞，又生出隐隐的茫然。
欧文那边传来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窗外，海风依旧低低呜咽，像在轻轻叹息，无助与恐惧如细小的潮水，一波波拍打着他的心岸。
林砚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慰自己。
……不管怎样，先好好活下去吧。
以托比亚斯的身份，也以林砚的灵魂。他总得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