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口一路到圣所堂前,整条街都被节庆的喧嚣填满了。
香料摊前堆着小山似的干叶、果壳与晒成深红色的花蕊,浓郁的辛香被海风一吹,便与咸湿的潮气混在一起;玻璃工坊临街支起了长棚,透明的琉璃瓶、细颈香水盏和嵌银边的小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排被捕捉下来的碎星。街角的吟游诗虫拨着弦琴,正唱维里迪乌斯大帝远征时的旧歌,调子高亢又夸张,引来一群虫崽围着他拍手。
街上比往常拥挤得多。穿粗布短袍的码头雌虫、披着旧斗篷的矿镇来客、戴白纱头巾的圣所侍从,还有从附近村镇赶来的平民,都被节日短暂地揉进同一片喧闹里。小贩的吆喝声、虫崽的笑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响声,以及远处海鸟掠过港口时尖细的鸣叫,交织成一种几乎奢侈的鲜活。
林砚和欧文并肩走在虫群里。
欧文显然比他熟悉这样的日子,一路带着他避开最拥挤的摊位,又提醒他小心脚下被海水泡松的石板。林砚起初还觉得他过于谨慎,直到第三次险些被一个抱着整筐琉璃瓶的学徒撞到,才很识趣地放慢了脚步。
欧文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看路了?”
林砚不太服气:“我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么多虫。”
“光复日每年都这样。”欧文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林砚一顿。
托比亚斯的记忆里,确实有相似的画面。一样的海风,一样的钟声,一样被节庆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只是那时候走在欧文旁边的是托比亚斯,而现在,是林砚。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目光便被旁边摊位上的一件东西勾住了。
那是一把小刻刀,只有手掌长,刀柄用深色硬木削成,表面嵌着细细的铜线,刀鞘则是打磨过的牛骨,上面刻着一圈极小的藤蔓纹。
它摆在一堆粗糙工具中间,精巧得有些突兀,像是不该出现在特拉内托这样潮湿又贫寒的港口集市里。
林砚停下脚步。
欧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你想买?”
“只是看看。”林砚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将那把小刻刀拿了起来。
摊主是个亚雌,见状立刻笑眯眯地凑过来,夸这刀是从撒冷来的旧货,刀口锋利,能刻木、削笔、裁纸,连贵族侍从都喜欢用。
欧文听完,面无表情地道:“从撒冷来的东西,不会摆在光复日集市的半价摊上。”
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砚差点笑出声。
欧文又从他手里接过刻刀,翻看了两下,淡淡道:“刀是本地工坊做的,铜线嵌得不错,但刀口磨过太多次了。最多值两个铜币。”
摊主立刻叫屈:“两个铜币?小少爷,你这是要我的命。”
欧文看了林砚一眼:“那就不要了。”
他说着便要放下。
林砚却忍不住道:“三个吧。”
欧文转头看他:“你很有钱?”
林砚理直气壮:“没有。”
“那你还加价?”
林砚低头看了看那把小刻刀,又看了看欧文:“但是它挺好看的。”
欧文沉默片刻,像是被他这句毫无道理的话打败了,最后还是从钱袋里数出三枚铜币,放在摊上。
林砚一愣:“我自己买。”
“用你这个月剩下的钱?”欧文把刻刀塞回他手里,“你不是还要买墨水?”
林砚握着那把带着木纹温度的小刻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欧文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只留下一句:“走了。再晚一点,港口那边的蜂蜜烤栗就卖完了。”
林砚跟上去,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这把算我欠你的。”
欧文没回头。
“记账。”他说。
林砚忍不住笑了:“你还真记?”
“当然。”欧文说,“利息另算。”
虫群中偶尔会经过中阶雌虫,那种无形的威压气场让林砚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欧文察觉到他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