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我只是以拿文法学院的学生。”
“卡西恩老师说,你本来就有资格。”
“卡西恩老师也只是特拉内托的老师。”欧文道,“他的推荐信到了伊甸,未必会有多少分量。”
林砚看着他:“那就再加上我的。”
欧文抬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林砚慢慢道:“我只是替你打开一扇门。要不要走进去,怎么走,能走多远,都是你的事。”
这句话落下后,欧文没有立刻反驳。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渐暗的海面。远处港口有虫开始点灯,一点一点昏黄的光浮在雾里,像快要被潮水淹没的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最后,欧文道:“我会去。”
林砚心口一松。
还没等他说话,欧文又转过头看他,神色很认真。
“但我不是去当你的尾巴。”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才去。”
“我知道。”
“如果我进不了,就回来。”
林砚看着他,点头:“好。”
欧文像是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可很快又沉默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声音低了些。
“还有,我家里……”
林砚轻声道:“我会让瑟伦以进修补助的名义寄一笔钱回去。不会太多,也不会写成我的赏赐,只是安置费。你去伊甸之后,家里少了你这份帮衬,总要有一段时间周转。”
欧文猛地抬头。
林砚立刻补了一句:“你如果不愿意——”
“愿意。”欧文打断他。
他说得很快,说完后却又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我没那么不识好歹。”
林砚没有说话。
欧文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只是……不想你觉得什么都该由你来替我安排。”
林砚慢慢道:“我没有。”
他停了停。
“我只是想让你有选择。”
这句话落下,欧文的眼神终于软了一点。
他低低嗯了一声。
两虫都没有再说话。黄昏的光从窗边一点点退去,房间里变得昏暗,远处圣所堂敲响晚祷的钟声,一声一声沉而缓。那声音穿过海雾、港口和学院旧墙,落进这间曾属于主教的房间里,像某种迟来的告别。
林砚低头看着桌上的小刻刀。
瑟伦在外间轻轻敲了敲门,提醒探视时间到了。
欧文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后退行礼,也没有用那种生疏的恭敬叫他“阁下”。他只是像从前那样看了林砚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别扭。
“你休息吧,别想太多。”
林砚道:“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欧文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却真切。
“那你先做到再说。”
门重新关上。
林砚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把小刻刀,许久没有动。刀鞘上那几道细细的藤蔓纹硌着掌心,让他想起宿舍里潮湿的木桌、药铺里晾晒的草药、切内拉诺灰暗的街道,也想起那个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托比亚斯。
他忽然意识到,他能够带走的东西其实很少。
一把刻刀,几封信,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些无论如何也无法整理进箱笼的记忆。
第二日,瑟伦将几封信与钱款都安排妥当。
给欧文家中的钱,被写成预备进修生的路费补贴,由学院书记官另行登记。给药铺老板的那封信,林砚却坚持亲自写。
他坐在旧书桌前写了很久。
纸张换了两张,羽毛笔尖蘸了又干,干了又蘸。真正落笔时,他却只写下几句很简单的话。感谢老板这些日子的照顾,感谢他在雨天留给自己一把旧伞,感谢他把卖剩的药草塞给自己。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窗外传来海鸟低低的叫声,像一声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催促。
他终于写道:
愿您与药铺一切安好。
署名时,林砚的手停在纸面上许久。
最后,他写下:托比亚斯。
信封合上时,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个名字如今被所有虫恭敬地念出来,被写进血裁文书,被放在随行名单最上方,可在这一刻,它却只是药铺里那个会低头整理草药、把指尖染得发苦的学生。
午后,瑟伦送来了前往伊甸的正式行程。
羊皮纸边缘压着血裁分署的封印,墨迹尚新。随行名单从上到下列得很整齐,护送虫员、医疗虫员、血裁记录虫员、侍从、车夫、杂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相应职务。林砚的名字在最上方——托比亚斯阁下。
而在名单偏后的位置,多了欧文的名字。
身份一栏写的是:伊甸大学预备进修生。
林砚看着那行字,忽然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瑟伦站在一旁,温声道:“欧文的申请会随队送往伊甸,卡西恩先生也愿意为他补一封推荐信。若一切顺利,抵达伊甸后,他可以先进入预备学院旁听,再参加正式考核。”
林砚道:“谢谢。”
瑟伦微笑:“这是阁下的意愿。”
林砚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份名单。它不像普通旅程,更像一次小规模的押送,或者一场安静而庄严的迁移。他要离开特拉内托了,离开文法学院,离开那间潮湿漏风的宿舍。他也要离开那个以为自己只会在边境小镇里读完书、找一份普通差事、平平淡淡活下去的托比亚斯。
林砚抬手,将那把小刻刀放进随身的小匣子里。
刀鞘合上的轻响很轻,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属于过去的东西,也被他一并收了起来。
窗外,海风仍旧吹着。圣所堂的钟楼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港口的船帆一张一合,像是终于等到了远行的风。
林砚站在窗前,看着特拉内托一点点被夜色覆盖。
他知道,下一次再看见这片海,或许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