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车队悄然离开奥西登塔里斯，转入宽阔的内陆官道，正式向伊甸区进发。

与此前从特拉内托前往奥西登塔里斯时那条颠簸、潮湿、摇晃的水路相比，内陆官道简直像另一番天地。它宽阔平整得近乎奢侈，青灰色石板一块块铺得严丝合缝，两侧开挖有规整的排水沟，每隔一段距离便竖立着一座刻有帝国圣徽的路碑。那些石碑历经多年雨水冲刷与风沙磨砺，边缘已发白模糊，但碑面上用奥拉语刻下的驿道名称与里程数字，依旧清晰可辨，仿佛在无声提醒着每一位行者：这里已是帝国的秩序之地。

马车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虽然仍有轻微的颠簸，却远比以拿那些泥泞不堪、坑洼遍布的小路平稳太多。

护送规格也明显提升了一个层次。

林砚的马车被精心安排在队伍中央，前后均有血裁护卫与精锐雌虫骑队层层环绕。车厢内部比之前宽敞许多，窗帘选用厚重的深色织物，遮光且隔音，座椅上铺着柔软的绒面垫子，角落里稳稳固定着药匣与一只小巧的香炉。淡淡的清香始终在车内弥漫，混合着木料与皮革特有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将车内的世界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开。

瑟伦坐在他对面，手里仔细翻阅着新的行程文书，眉头偶尔轻皱。

“从奥西登塔里斯到科罗纳图斯，大约需要一个月时间。”他声音平稳地说道，“如果天气一直顺遂、官道保持畅通，或许能提前三到五日。但进入伊甸边界之后，查验手续会变得更加严格，停留时间也可能相应增加。”

林砚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伸手掀开车帘，目光投向窗外。

奥西登塔里斯的城墙已在身后渐渐远去，再往后，是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他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一点残余的海蓝色被低缓起伏的丘陵彻底遮挡，再也无法窥见。

风中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有海港城市独有的那种咸湿潮润、混杂着鱼腥与船帆气息的海洋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湿润泥土、青草、马匹汗水，以及远处田野里淡淡的作物清香。那是典型的内陆气息，厚重而踏实，却也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

林砚忽然在心底意识到，他离以拿真的越来越远了。远到海的声音、海的气息，都正在一点点被身后的大陆吞没。

第一周的路途还算平静。

车队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沿途经过了几个规模不一的驿站与小城。每当接近一处，血裁的文书总会提前半日送达。驿站负责人便会立刻清空最安静、最干净的一片独立院落，供他们休整。林砚无需下车排队，无需与任何人交涉，也无需做出任何解释。只要看见马车上醒目的血裁纹章与他的身份文书，所有虫都会立刻低头让路，动作整齐而恭敬。

这种近乎特权的便利，本应让人感到舒适。

可林砚却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身边正悄无声息地围起了一圈无形的边界。那道边界由礼貌、秩序与疏离共同织成，将他温柔却坚定地与外界隔开。

第二周，他们穿过了一片极为辽阔的平原。

这里的田地整齐得仿佛用尺子仔细丈量过，水渠纵横交错如同棋盘，风车在微风中缓慢转动，远处则排列着一排排高大的粮仓。村镇外的石桥修得坚固厚重，路边每隔一段便设有供旅虫休息的凉亭。亭柱刷着雪白的石灰，檐角悬挂着小小的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短促的铃声，像零星的音符散落在田野间。

虫崽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亮。他们穿的衣服虽算不上华贵，却干净完整，没有补丁。几只亚雌挽着藤篮走在小路上，篮中装着刚出炉的新鲜面包和浅黄色、圆润饱满的苹果。田边的成年雌虫远远看见车队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农具，朝着血裁纹章的方向行礼，礼毕后又默默低头继续劳作，仿佛这一切早已是日常。

林砚坐在车内，透过窗帘的缝隙静静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欧文照例来找他时，林砚忽然开口问道：“你今天看到外面的田地了吗？”

欧文点头：“看到了。”

“你在想什么？”

欧文坐在桌边，习惯性地翻开自己的算术练习册，声音平淡：“在想以拿的粮税一定被算得很吃亏。”

林砚愣了愣，随即忍不住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欧文抬头看他，表情认真：“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砚轻轻摇头，“只是觉得……这确实很像你会想的事。”

欧文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锋利：“不然还能想什么？想帝国好美，伊甸真富裕？”

林砚没有接话。

烛火在桌面上轻轻摇曳，映照着欧文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算式与文书格式。他的字迹比刚离开以拿时工整了许多。

“那里会有很多虫告诉你，”欧文忽然继续说道，“科罗纳图斯有多好，伊甸有多公平……”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了。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欧文低头盯着纸面，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斟酌该如何继续。

片刻后，他才低声说：“算了。”

林砚看着他：“什么算了？”

欧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笔放下，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格外认真：“反正你比我聪明。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总比别人告诉你的更可靠。”

林砚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头：“好。”

第三周，他们正式进入伊甸边界。

变化几乎在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后立刻显现出来。

驿站换成了统一的洁白石质建筑，屋顶铺着浅灰色瓦片，门廊下垂着干净素雅的帷幔。路边的里程碑也变得更加精致，碑面刻有生命藤蔓、饱满麦穗与古老圣徽，金粉重新描过的字迹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小雏菊花田。

白色花瓣在风中轻轻起伏，远远望去如同柔软的积雪铺满丘陵。空气中漂浮着清甜柔和的香气，那香气干净、温和，几乎没有攻击性，让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

瑟伦见林砚一直看着窗外，便低声解释道：“这些花田大多由血裁系统与圣所共同管理，专门供应科罗纳图斯雄虫区、血裁总部以及各大贵族府邸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