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台上的阿瑞利安,林砚忽然想起了那位红发亲王。罗萨艾尔看似随意,可他的随意本身便是一种权力。哪怕只是一次含笑的垂眸,也足以让旁虫将其称作命中注定。
第三幕开始前有短暂休息。
剧院重新亮起灯光,包厢间响起低声交谈。伊德里斯替林砚换了杯甜酒,又指了指对面三层一处包厢。
“那边是梅里迪安家的。”
林砚看过去,只看见一片半垂的帷幔。
“他们今晚也来了?”
“当然。”伊德里斯道,“《玫瑰之冠》讲的是皇族雄虫如何选择婚约。所有和婚约政治有关的家族都会来。看剧是看剧,被看见也是看剧的一部分。”
林砚收回目光:“科罗纳图斯真累。”
伊德里斯笑了笑:“但也很美,不是吗?”
林砚没有否认。
这座歌剧院确实很美。美到让虫几乎忘记现实,在这里台上唱的是玫瑰与月光,台下听的却是姓氏、封地与婚约。
第三幕,是阿瑞利安的选择。
按照历史,他没有选择最显赫的贵族继承虫,也没有选择战功最盛的军雌,而是选择了一位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雌虫。
歌剧将这一幕写得极尽浪漫。
那位年轻雌虫没有捧来镶满宝石的冠冕,也没有献上染着荒兽之血的战利品。当群星般璀璨的礼物堆满玫瑰厅时,他只是缓步上前,将一枝玫瑰放在阿瑞利安面前。
那朵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像刚从春日庭院里摘下。
随后,他解下腰间一枚银色小匣。匣中没有珠宝,只有一小瓶圣涌河上游的清水,以及一枚尚未刻上姓氏的素戒。
没有珠宝的光辉,也没有刀剑的锋芒。
他献上的,是春日最初的一枝花,是远方经过雪山后清冽的河水,是尚未许给任何虫的名字。
舞台上的年轻雌虫单膝跪下,声音低而虔诚:
“殿下,若世虫称您为春日,
我愿做第一个不向春日索取花期的虫。
若他们愿以冠冕迎您,
我愿只以空手与真心来见您
若他们要将您写进家谱,
我只求您有一日,
能在无虫注视之时,
轻轻唤我的名。”
玫瑰厅里所有灯光都暗了下去。
只有阿瑞利安站在光里,低头看着那枝白玫瑰。
伊德里斯在旁边低声说:“剧里说,那一刻他动了心。”
林砚问:“那真实历史呢?”
伊德里斯望着舞台,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道:“那位年轻雌虫的家族虽然不算显赫,却掌着北地几处重要封邑。那一年,北方的局势并不太平。”
林砚若有所思:“所以这场选择,不只是因为喜欢?”
伊德里斯笑了笑,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枝被捧起的白玫瑰上。
“谁知道呢。”
林砚偏头看他。
伊德里斯声音很轻:“科罗纳图斯的很多故事都是这样。后来的虫总喜欢把它们写成纯粹的爱情,或者纯粹的权谋,可真正发生的时候,未必分得那么清楚。”
他顿了顿。
“有些选择恰好合乎时势,也恰好合乎心意。至于哪一样更多一点,大概只有当事虫自己知道。”
舞台上,阿瑞利安已经站起身。
他从桌上的水晶瓶中抽出那唯一一支红玫瑰。
合唱声一点点退入远处。
玫瑰厅的灯光随之暗下,只剩一道金色光束落在阿瑞利安身上。他低头看着掌中的玫瑰,指尖缓缓拂过花瓣。
阿瑞利安垂眼看着手中的花。
“世虫总爱替玫瑰安排归处。
将它编成花冠,称作荣耀;
将它锁入金匣,称作珍爱;
将它栽入高墙深庭,
又说那便是它命定的春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片刻后,他抬起头,唱道:“可玫瑰自有它要去的地方。”
整个剧院安静下来。
阿瑞利安向前一步,将那枝玫瑰抛出。它无声地落入那名年轻雌虫掌中。
剧院里掌声如潮。
舞台上,阿瑞利安已经退入光后的阴影,只剩那枝被送出的红玫瑰留在众虫视线中央。
林砚望着它,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歌剧落幕时,阿瑞利安站在玫瑰厅中央,身后白花如雪,头顶冠冕如光。
掌声经久不息。
伊德里斯也鼓了掌。
林砚慢了半拍,才跟着抬起手。
演员谢幕后,包厢外很快热闹起来。贵族们彼此寒暄,点评唱段,议论扮演阿瑞利安的亚雌歌者今晚状态极好,尤其第三幕那段唱得几乎称得上惊艳。
伊德里斯听得很认真。
林砚起初没察觉,直到他发现伊德里斯第三次把目光投向后台通道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
伊德里斯回过神,笑得无辜:“没什么。”
林砚不信。
没过多久,一名剧院侍者敲门进来,递给伊德里斯一张折好的小卡片。
伊德里斯打开看了一眼,神情微妙地愉快起来。
林砚:“……”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伊德里斯很快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托比亚斯阁下,我恐怕不能同您一起回去了。”
林砚看着他。
伊德里斯笑容得体,蓝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完全不打算掩饰的轻快。
“我还有一点私事。”
林砚还没来得及说话,伊德里斯已经拿起手杖,走到门边。临出门前,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我会给您留一张纸条,方便您向我的侍者解释。”
“解释什么?”
伊德里斯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林砚坐在包厢里,听见门轻轻合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时之间觉得整件事荒唐得有些好笑。
片刻后,果然有侍者送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伊德里斯漂亮而流畅的字迹:
我亲爱的托比亚斯阁下:
今夜月色甚好,玫瑰犹盛。奥里斯不胜荣幸,得以与阿瑞利安殿下共谈第三幕之余韵。请阁下先行回府,勿念。
另:若瑟伦问起,烦请告知,是艺术留住了我。
——I.
林砚看完,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意一开始很轻,后来慢慢压不住。他靠在包厢的软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荒唐至极的纸条,忽然觉得今晚这场歌剧最真实的一幕,或许并不在舞台上。
而在这里。
瑟伦来接他时,看见林砚手中的纸条,有些诧异地问:“伊德里斯阁下不与您同行吗?”
林砚把纸条递给他。
瑟伦低头看完,沉默片刻,又将纸条折好还给林砚。
“奥里斯阁下……很有文学修养。”
林砚终于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回程的马车驶过圣涌河时,夜色正浓。
皇家歌剧院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穹顶与拱窗融进科罗纳图斯的金色夜景中。林砚靠在车厢里,想起台上的阿瑞利安,想起那枝被递出去的玫瑰,也想起伊德里斯那句“艺术留住了我”。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确实荒唐。荒唐得华丽,华丽得残忍,残忍里又偏偏有一点让虫无法完全讨厌的生气。
马车驶入雄虫区时,林砚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窗外,大圣堂的钟声远远传来。
觐见廷仍在前方等着他。
可至少这一夜,科罗纳图斯没有只剩下规矩与权力。
还有歌声和玫瑰。
以及伊德里斯那张厚颜无耻、却写得极漂亮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