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说道:“这个留下。”
那枚戒指很轻。
可林砚将它握在掌心时,却像握住了一段无法否认的过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凝结成一枚冷而细小的环。
他把戒盒放进了随身的木匣里,和另一件东西放在一起。
那是一把刻刀。刃口已经有些钝了,木柄被常年的摩挲磨得发亮。
林砚将它取出拿在手里,翻看了很久。它陪着他从以拿一路走来伊甸,如今也即将陪着他前往迦南。
窗外,风吹过小雏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没有说话,将刻刀重新用布仔细包好,放进木匣的最底层,压在戒指下面。
合上匣子时,他的手停了很久,才终于扣上锁扣。
*
离开科罗纳图斯那日,天气极好。
马车从雄虫区驶出,穿过圣涌桥,沿圣光大道缓缓向南门而去。
城中的钟声正好响起,圣所区的尖塔在晨光里一层层亮起来,皇庭区的白色穹顶与金色雕像被照得耀眼,圣涌河像一条银带横过城市,将两岸的宫殿、大学、花园和市集映进水中。
林砚坐在车厢里,一直没有放下窗帘。
等到他们渐渐走远,登上临近的小山时,他再一次远眺这座神明之城。
它一如他十八岁时初来时那样美丽。
白石城墙沿着群山展开,钟楼与塔尖刺向天空,圣裁皇座的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某种不容亵渎的神迹。
科罗纳图斯从不因任何虫的痛苦而失色。它仍旧庄严,仍旧美丽,仍旧高高在上,像所有眼泪、鲜血、死亡和离别,都不过是流经它脚下的一点暗水。
林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特拉内托文法学院里读过的一首诗。
据说作者是一位落魄的吟游诗虫。他曾在科罗纳图斯的酒馆与桥洞之间流浪半生,一边咒骂这座城市吞尽穷虫的骨血,一边又在诗里反复赞美它的晨光与钟声。
诗的最后几句,他一直记得。
我恨你,白石的城,
你以金冠遮住满城哭声。
我爱你,圣涌河上的光,
它曾照亮我空无一物的掌心。
你夺走我的友人与爱人,
吞下我的名字与永不复返的旧梦。
却又在清晨的雾气里,
赐我一场无可辩驳的美。
科罗纳图斯啊,神明遗落的杯盏,
我饮尽其中蜜,也饮尽其中毒。
若终有一日我死在你的桥下,
请让钟声替我说谎——
说我曾被你爱过,
而非只是被你经过。
林砚望着远处渐渐后退的城墙,许久没有说话。阿萨尔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他。
身后,科罗纳图斯的钟声仍在响。前方,通往迦南的道路铺展开来,风里不再只有小雏菊的气味。
林砚转过了身,这次他再没有回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