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纵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站在原地,站在萧疏的野草中,五指在袖中握紧,静静地等着他说。
“柔然乌陵晖叶护镇守南方,为我东魏强邻。两国虽盟好,然昔有朝秦暮楚之故事,蛮夷狄戎,不可尽信。舍人既入柔然,得乌陵晖爱重,以天马易人。世子欲假作同意,留舍人在柔然,实则希望舍人在乌陵晖左右,探听虚实,暗中筹谋,以备不时之需。”
线人说。他比殷纵略高些,站在殷纵面前,此情此景之下,话语凝滞在口中,不知如何说出,“乌陵晖不是易与之辈,希望你为了世子臣服她,取悦她。”
殷纵仍然站在原地,微微垂着视线。
“舍人……”线人伸手想宽慰她,她却退了一步。
在线人惊讶的目光中,殷纵缓缓屈膝跪了下来,跪在乱草之中。
“殷纵,领命。”
殷纵说。这一番话她早就料到了,但是必须要听见线人亲口说出来,才好像一把刀终于在心头上切下。殷纵话语尾音已经强压着哽咽。线人上前来双手扶她,她却挥袖拒绝了线人。
“殷纵也有一语,请您务必转告世子。”
“希望世子早受魏禅,即皇帝位。”殷纵清晰道。
线人心中大惊。纵使高澄兄弟权势滔天,改朝换代的预谋昭然若揭,这也是大逆不道的话语。没有人会将它明言说出,说出口便是死罪。
“你疯了!”他知道殷纵向来谨慎缜密,线人下意识便要出口。但又在出口的瞬间强行止住。是啊,在这茫茫的草野之上,在这荒芜的塞外,说了又如何呢,有谁能听到这句死罪的话语,有谁能来判她的罪。
而殷纵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线人的惊慌,她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拥兵马之利,西定雍秦诸州,收拢关中陇右,使百姓……先渤海王,早见北方一统。殷纵便为世子……舍此身此命。”
最后一句话落下,殷纵向线人下拜,以手置地,以头叩手。
“舍人何须如此。”线人动容道,慌忙扶她起来,“世子不是放弃舍人在塞外,如果有朝一日,邺城局势已定,柔然不足为虑,世子定然会再接舍人回来。我渤海王府的人,怎么可以白首于塞外。”
“世子的嘱托我收到了,一切我心中有数。”殷纵别过脸去说,“跟过来的守卫快醒了,我得走了。”
线人点点头。他身上本来穿的是黑衣,便向后退去,即将隐没在衰草中。
殷纵的双眼注视着他即将消失的身影,也转过身,却在迈出脚前,忽然又回头侧过脸,轻轻问他,又像是自嘲,飘落一句话语,如同这夜色中的荒野一样,微凉而空茫:
“我……当真还能回去吗?”
东柏堂内也是深夜。
高澄换了便服,斜倚在软榻上。室内温暖,博山炉中的沉香缓缓地燃烧,熏得人昏昏欲睡。
祖珽见高澄快睡着了,便示意侍女撤下棋局,自己缓缓起身无声退出去。服侍的姬人在后室挑起帘子,向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婷婷袅袅地小步走过来,上前为渤海王更衣。
女子的动作已经极轻柔,高澄被动静扰醒,睁开眼看了她俩一眼。二人连忙跪下。
“是你啊。”高澄认出其中一个是赵花奴,当日崔季舒带来的那个女伎。
另一名姬人见高澄点了赵花奴的名字,识趣地退下去,留二人独自在室内。
赵花奴轻轻抬起眼,觑着高澄的神色,走上前去斜坐在矮榻边,行动处带起微微的香风。高澄却并不欲做什么,将小瓷杯往她那一推。赵花奴心领神会,取了案上茶壶给他将茶添上,摸到是凉的,忙转身去换,高澄却阻止了她。
高澄接过茶杯,就着微凉的茶水,正好醒醒神。突然问她:“你还记得你头一回来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女官吗?”
赵花奴的大眼睛望着他,低下头,半晌,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她叫殷纵,是宫中的舍人,我的伴读。”高澄说,“我原先准备送你去柔然,现在你却仍然在这儿,知道为什么吗?”
赵花奴的眼中出现了微乎其微的一丝波澜,却仍然没有回答,低着目光摇了摇头。
“你运气好,是她去了,替了你。”高澄将手中的瓷杯放下,在桌面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在邺城没什么故旧,只有一间私宅,是我赐给她的,听说宅中也只有一个老仆,年纪大了,行将就木。”高澄看向她,挥手说,“既如此,从明日起,你便去给她守屋子吧。”
赵花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她的双眉轻扫着黛色,双目盈盈,唇若含朱,乌发别着金钗,身上笼着浅粉的纱衣,年纪不大,声音很柔软,不带有任何质疑的意味,只是仿佛没有听清般的疑问,问道:“我……?”
若换了旁人,早就叩头请罪,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主人,正年轻貌美,却被赶出渤海王府去守一间老屋。——这个女伎果然愚笨。
高澄难得有耐心,解释说:“免得她回来,宅子都荒废了。”
赵花奴听话,肃拜道:“是。”
高澄站起身向室内走去,挥手让她退下。却意料之外的听见赵花奴控制着声音,在自己背后又问了一句:
“……请问大王,她还会回来吗?”
高澄回头看她,这或许是担心自己的青春守着屋子空老,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