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被一道金属栏杆网从中劈开,泾渭分明地划分为两个世界。
一侧是囚笼,或者说,是越思明的居所,另一侧则陈列着许多实验仪器,俨然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
就在那森冷的金属栏杆前,唯独突兀地摆着一张略有磨损的木质靠椅,椅背正对着牢笼的方向。
也是靠近了才发现,越思明虽然是坐在沙发上,但移动却不方便,不仅仅是因为手上脚上的镣铐,更是因为他后背上插满了数根细长的导管。
这些导管如同扭曲的血管,越过了金属栏杆,最终没入另一侧实验仪器的接口之中。
实验仪器上的指示灯闪烁着幽光,屏幕中的数据流无声地飞速滚动,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明野扫过那些变幻的参数,目光落在仪器旁散落的报告上。
这是一本详尽的实验日志,密密麻麻记载着每日观测,最新的记录竟停留在昨天。
但明野记得,哥哥昨天是没有回家的。
……最起码是在他睡前是如此。
9月20日,每分钟呼吸10次,心跳频率—每分钟90次,体温—30度,血红蛋白—80-100克/升,情绪稳定,皮肤坏死程度减慢。
交谈失败。
9月19日,每分钟呼吸11次,心跳频率—每分钟89次,体温—30度,血红蛋白—80-100克/升,老师今天又生气了,一次暴动,手臂被铁网撞伤。
交谈失败。
……
实验日志里每个月会有一张单独记录表,内容很简单,用“正”字记录了越思明生气的次数,这个月有17次。
明野猜测这应该是越思明的暴动次数,往前翻,前几个月的“正”几乎写满了,但近几个月的暴动次数被控制在了二十次左右。
越思明的状况正在好转,正如明野所看到的那样,他被照料得很好。
穿着洁净的衣物,拥有舒适的房间,更有人类最先进的实时监测仪器环绕在侧,西岸城最好的医疗资源随时待命。
尽管他已沦为丧尸。
在这个人类自身生存都岌岌可危的时代,哥哥倾尽全力照料着越思明,并试图……
治愈他。
或许,这才是哥哥投身于研究丧尸病毒的真正原因?
在每一个下班的夜晚,当夜深人静时,哥哥都会走入这间隐蔽的地下暗室。
在越思明狂躁的嘶吼声中,哥哥沉默地为他擦拭身体,细致处理着他不断溃烂的伤口,小心地修剪因病毒而疯长的指甲,记得他的习惯,将花盆里早已枯萎的花枝,换上新摘的他所喜欢的鲜花。
哥哥或许还会坐在牢笼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如同旧日时光重现一般,轻声与越思明交谈。
聊些什么呢?
或许是最近的日常琐事,或许是研究中的瓶颈难题,又或许只是简单地分享今天吃了什么。
时光在越思明身上凝固,却毫不留情地将哥哥身上的青涩褪尽,只留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沉郁气。
在这个过程中,他从未得到过回应,就如记录本上不断重复的那四个字——
交谈失败!
现在,明野也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越思明仍处于极度的狂躁之中。
他全然不顾身上连接的导管与手脚束缚的镣铐,双眼赤红血丝密布,额角脖颈处青筋暴凸如虬,正拼尽蛮力抓握牢笼栏杆,朝着端坐于椅子上的明野发出持续不断的嘶吼。
森白獠牙间,黏稠腐臭的涎液不断垂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污秽。
越思明早已丧失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思维与理智,残存于这具躯壳的,只剩最底层的丧尸本能——
那是对新鲜血肉永无止境的疯狂渴望。
太悲伤了。
哥哥每日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吗?
经年累月的悉心照料,倾注的每一分心血,换来的不过是越思明自始至终从未动摇过的最原始渴望——
吃掉他!
忽然,越思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明野下意识瞥了一眼墙壁上发出“咚”一声的时钟。
九点整了。
与此同时,在越思明身上连接的众多导管中,有一根原本透明的管道内,开始缓缓注入一种色泽温和的液体。
几乎是立竿见影,越思明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狂暴的动作彻底平息,他不再徒劳地抓挠坚固的栏杆,发出骇人的嘶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缓缓后退,安静地陷进那张沙发里,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
这根导管,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越思明输送着淡红色液体,或许是维持他生存的营养液,又或许是抑制病毒的特效药剂?
明野的目光顺着那根导管的蜿蜒走向,最终停在实验仪器后方,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上。
推开了那扇门,明野愣住了。
暗室的墙壁被照片贴满,照片上的人五官很熟悉,熟悉得透出一股脊背发凉的陌生感。
那是他自己。
这些照片被严格地按照时间顺序钉在墙上,最末端一张,显然是最近的拍摄。
照片里的他正在熟睡,背景是再熟悉不过的卧室。
然而床头柜上却突兀地摆放着一个陌生实验仪器。几根细长的导管刺入他裸露的右臂,浑浊的液体在管壁内流动,分不清哪一根在输入,哪一根在抽取。
照片右下角有哥哥的笔迹——
实验品正常。
明野的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嗡鸣。
他忽然记起年纪小时身体不好,经常生病,隔三差五要去医院打针开药,从未深究过身上的细小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