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烟是我自个儿种的。我在七十六区有块地，一年四季都种满东西，粮食、蔬菜......老了吃得少之后，就分出一块种烟草。春天种，秋天收，晒烟时满院子都是香味。后来有规定不能种烟草，我就偷着种，和老伙计们聚在一起抽烟喝酒，吹牛聊天，回忆往昔。”

老人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你说这有意思吗？这多有意思！”

“不要跟我扯什么人生价值，我个大老粗听不懂。”袁林用烟指了指周水客，“孩子，你去看看地里的土。它从不管自己是肥是瘦，是黑是黄。日头晒就热乎，雨水浇就湿润，麦子扎根它就撑着。土觉得自己是啥，就是啥。“

“人活着也是这样，自个觉得是啥就是啥。”

周水客怔在原地，皱起了眉，陷入了良久的思索。

是啊，既然他质疑自己的存在......那为什么，他不能就只是“存在着”呢？

而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他一个周水客。

他所感受到的，他所能接触到的，都是如此的真实，那么他，也一样真实。

“周先生，您是在那吗？”

周水客蓦然回首，看到明野正穿过簌簌飘落的雪幕向他走来。

那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外套只是潦草地披在肩上，衣领松垮地斜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

他走得很快，黑发随着步伐在寒风里轻轻跃动，发梢还沾着几粒未来得及化开的雪。双颊与鼻尖都冻得透出嫣红，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得如浸在寒潭里的月，澄澈而温润。

那种独属于明野的，无声却笃定的温暖，就这样穿过风雪悄然而至。

周水客所有的思绪在瞬间土崩瓦解。他扔下铁锹大步奔向明野，将这个真实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将他淹没。

明野本就睡得不沉，加上梦中总有丧尸的嘶吼纠缠，惊醒后发现周水客不在房间，就找了出来。

此刻突然被抱住，他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压抑在心底的恐惧，那具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着。

他迟疑片刻，终于抬手回抱住了对方。

周水客心中的退缩与自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紧紧拥着明野，将脸埋在他肩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这个人的气息。

或许这世间所有冰冷的灵魂，都需要一点温暖来融化。

老人乐呵呵地看着，朝明野喊道：“这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是个可靠的。”

明野保持礼貌的微笑，这是在说周水客？他真是这样的人吗？

袁林把明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有话好好说，没什么困难是两人解决不了的。”

明野满头雾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还是接过老人手中的铁锹，和周水客一起铲起雪来。

袁林坐到屋檐下继续抽烟，有个相熟的老友过来打趣：“老林，一个人在这儿乐什么呢？”

“没事，刚看小年轻谈恋爱，两人吵架没轻没重，这么冷的天把人赶出来......你是没听见，刚那孩子说话可冲了。”

.

等扫完雪，明野归还工具回来时，周水客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明野便独自回了住宿楼。

却在走廊上遇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趴在栏杆边上，眼巴巴地望着楼下广场上嬉戏的孩子们。

被铲开的积雪堆成小丘，几个孩子正用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木板滑雪，欢笑声在沉寂的基地里显得格外珍贵。

女孩看见明野，甜甜地喊了声：“明野哥哥。”

她叫白息，是最近才搬来的。

这段日子死去的人太多，像她这样失去父母的孩子都被安置在军部宿舍空出来的房间里，这里物资相对充足，时时都有人，方便管理与照顾。

白息和哥哥白牧一起住进来，他们的父母几天前去世了，尸体还停放在临时停尸房。

小姑娘至今不知道这个噩耗，被哥哥保护得很好，依然天真烂漫。搬来后她四处串门，整层楼的人都认识了这个活泼的小女孩。

明野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小饼干递给她，蹲下身问：“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外面？”

白息捧着饼干小口吃着，腮帮子鼓鼓的：“我想下去玩雪，但哥哥不让。”

这时白牧抱着一个纸箱从走廊尽头走来，见状立即放下箱子，快步上前拉住妹妹：

“息息，不是说好了要听话吗？在宿舍里等我回来吗？”说着就要拿回她手里的饼干。

白息灵巧地躲到明野身后，明野连忙劝阻：“没事，让她吃吧，我不太喜欢这些零食。”

白息明显是跟着她哥斗智斗勇多了，白牧根本抓不住她，反而在结冰的地板上踉跄了一下。

白息躲在明野身边，理直气壮地说：“明野哥哥不爱吃饼干，就像我不爱喝大豆汤一样！”

白牧只得对明野露出歉意的表情，这时白息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箱子，欢快地跑过去：“哇，是我们家以前的东西！哥哥你都找回来啦！”

明野走过去对白牧道：“需要帮忙吗？”

白牧抢先搬起所有东西：“不用。”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你不必给她吃的，这种时候，把食物留给自己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边走边不放心地回头，看妹妹在走廊上蹦蹦跳跳，手上又腾不开，只得焦急地喊道：“白息，别乱跑！地上那么滑摔着了怎么办？”

最后只好求助地看向明野：“那个……能麻烦你牵着她吗？”

那边白息正开心地捧着飘落的雪花玩耍。明野走过去时，她不肯伸手，直到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饼干，才成功吸引她的注意力。

握住她的小手时，明野发现她的毛绒手套已经湿了大半。

明野只得帮她把手套脱下来：“手套都湿了，戴着不冷吗？”

白息仰起小脸：“冷呀，但哥哥说不让摘下来。”

“把手套放在暖炉上烘一下，很快就干了，这样戴着才暖和。”

明野边说边摘下手套，动作却突然顿住。

女孩的手上有几道狰狞的抓痕，只是简单处理过，伤口尚未愈合。